每天下班的时候，街上总有很多的汽车。我从办公室出来，准备去菜市场买点菜。我慢慢地走在人行道上，汇入这洪大的平庸的人流中，仿佛一片树叶静静地漂在缓缓流动的吐曼河的河水里。很奇怪，我总是喜欢说到吐曼河，或许是我的所有在喀什的时光都是和它一起度过的原因吧。吐曼河在喀什的城东，从我上高中的学校旁边流过，它是一条很小的河流，只有二十多米宽，但是一年四季总是有水，河的两岸密密实实地长满了垂柳、胡杨、芦苇和榆树。打我记事的时候起，我就在这条河边的泥地里玩耍。我读高中时，有时下午会旷课偷偷溜出校门然后左拐，沿一条灰色的土路，便可以怀着忐忑不安与欣喜异常的心情与吐曼河一起散步了。吐曼河之水何处来，我看不到。它静静地挨着堤岸流淌，没有喧哗没有浮躁，它把记忆一道道刻上又冲刷掉…… 


　　如果把我这短短的近三十年的时光用居住地来拆分的话，那么我是三岁来到喀什，十三年后又离开了喀什，由于我十三年前在喀什呆过十三年的时间，所以永远也忘不了喀什，我喜欢她的古典、宁静和平和，更喜欢像一个地道的维吾尔族人那样响亮地把喀什叫做喀什噶尔。可是我还是离开了那里在乌鲁木齐这样的城市上学、工作，不止是我，我的家人也全都离开了那个被世人称做古老、神秘而又遥不可及的地方。现在离开的时间越长就越发地开始想念那个古老的城市，有时我会突然决定个日子到喀什去走走，就一个人，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去逛逛东门巴扎，去看看波光潋滟的东湖和隔湖相望的高台古城，还有那静静流淌的吐曼河，也许我在寻找我的过去，我的童年和少女时代。 


　　在吐曼河上有一座石桥，不知道有多少年的历史了，桥栏上雕着十几个莲花的花苞，每次路过，我都会一个接着一个的抚摩光滑的莲花苞，然后慢慢走过。在阳光曝晒的桥边的泥地里，每天，每天，总是有一群光着屁股的维族孩子在玩耍，有一个下午，可能是二00三年也可能是二00四年的夏天的一个下午，我曾经用了半个多小时的时间扶在桥栏上看着那些光着屁股的孩子，与其说是孩子，不如说是一群小动物，他们是那么的纯真无邪，他们满身的黑黄泥浆，他们快乐地玩在一起，闹在一起，滚在一起，缠在一起，哭笑在一起，他们吱呀吱呀，吧唧吧唧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我想他们和我小的时候一样，这些话只有他们才可以听懂，而且一旦长大就再也不会说了。 
　　　　　　　　　　　　　　　　　 

　　废话少说，已经到了菜市场了，我和许多面无表情的男男女女一样买着自己想好和没想好的东西，今天我要做两个菜。一个是红烧排骨，一个是凉拌菠菜。都是家常菜，也是我和我老公很喜欢吃的菜。周末嘛，两个菜总是要的。反正电视是无以伦比的难看，所以还是做几个喜欢吃的菜，在饭桌上多呆一会儿。 
　　　　　　　　　　　　　　　　　 

　　家里好象还有点生姜，大蒜和葱没有了，于是我就买了一点。排骨还可以，老公喜欢吃小排，那种带猪肋骨的肉。我买了一公斤多一点。菠菜好办，两快钱就买了一大把。好了，都买好了。突然，我看见了一个维族人推的手推车上有一种我十几年没有见过的黄黄的木瓜，我急切地跨了两步，到了车前，抓起一个拳头大小满是绒毛的沉甸甸的木瓜，问那个维族人，这是哪里来的木瓜？那个维族人说，是喀什噶尔的。我说真的吗？那个维族人歪了我一眼说，这个东西吗，只有喀什噶尔才有的东西，乌鲁木齐没有！我把木瓜放在鼻子底下狠狠地嗅了一下，是啊，是那种久违了多少年的味道，淡淡的香味。我问他多少钱一公斤，他说十块，呵呵，这些在我的印象里喀什只卖两块的东西竟然这么贵了，我告诉那个维族人，我是喀什噶尔人，便宜点啊。可能是我的喀什噶尔说的分外响亮，他又说七块，我说五块，最后六块成交，我买了两个木瓜，这个东西放在抓饭里真是香的一塌糊涂，多少年啊，没有吃过只有喀什才有的加木瓜的抓饭了，过几天一定要自己做一些把爸爸妈妈都叫来一起吃。 


　　我转身往回家的路上走去，提着那些喀什的木瓜，继续把汇流的车想象成缓缓的吐曼河水，任谁也是阻止不了我的漂流。这个时候，应当是我这一周内最轻松的时候。我想大家都一样，我很坦然，我知道经过五天像园丁一样辛苦的劳动，我又可以在自己的家里轻松一下，什么也不用顾忌。 


　　到家时大约8点不到一点，我的老公通常要比我晚一个小时左右才能到家。我打开门，扑面而来是一股家里熟悉的米兰花开清香的味道。我把那两个拳头大的木瓜放在餐厅的酒柜上，到厨房，拿出一个盆子盛了大约两碗米进去，淘了一下，放进了电饭锅里，兑进同样多的水，插上电源，按下煮饭的键，剩下的就交给它了。不论在哪个城市生活，这样的电器永远也不会离开我左右，不会离开我左右的还有那口大大深深的铁锅，是我用来做抓饭和炖手抓肉用的。 


　　烧排骨的时间最长，所以我先将已斩成一段段的排骨洗净，葱、姜和蒜都切好备用。把火打着，锅里放上一大勺油，再放半勺白糖，慢慢地用锅铲搅动着白糖，等白糖渐渐地变成泡泡，把排骨倒进去，炒一会，颜色变了，加进几粒大料、几颗丁香，少许花椒，对，少许。我也不知道是多少，我最烦那些菜谱是所谓15克盐，30克料酒之类，中国菜不是这么做的。翻炒一会以后，加鲜姜、葱，再炒一会，加少许醋，再炒一会，加少许酱油，然后加入凉水，必须是凉水，没过排骨，放进几颗辣皮子。盖上锅盖，大火烧着。当然，如果用高压锅可以节约一点时间，在短时间内将排骨之类的东西烧熟，骨头炖烂，但我不用。我不喜欢高温快速搞熟的排骨，它给我一种虚假的味觉感受。再说，古代没有高压锅，不是照样烧出很好吃的排骨？在我洗完昨天晚饭剩下的碗时，肉锅里的水已经开了，把火放小，慢慢煮着，等水收干，就可以放盐和味精出锅了。　
　　　　　　　　　　　　　　　　　 

　　我想起我吃过的最好的红烧排骨是在喀什，在大十字的人民饭店，那儿是个好地方，是喀什的市中心，距离著名的艾提尕尔清真寺也就一箭之遥。好象很不可思议，在那样一个民族地区，全都是烤羊肉和手抓肉的地方，竟然还能够吃到地道的红烧排骨。那次好象我们好几个同学一起去的，很巧，因为没有少数民族同学，我们吃了仅有的一次汉餐，还喝了一些啤酒，很高兴的样子。记不清了。那是偶然的一次聚会，毕业后也就有过一次吧。如果我在喀什工作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也许不会有这十多年来所经历的那么多的坎坷和辛酸了，我是不是也可以像喀什的人一样安静、惬意、平和而自由地生活着呢？ 


　　我有很多东西都留在喀什了。我想，我的魂魄的一部分也被她留住了，所以我常常会时不时莫明其妙地一个人回来，一个人走在喀什的街头，想象如果我当初没有离开喀什，是留在喀什了，那我也就用不着今天再次回到喀什了。 


　　不论我怎样回到喀什，都是要经过无尽的戈壁，前后左右都是无边的荒凉，柏油路像黑色的绸子一样无尽地延伸、延伸，伸向那极目所尽的天和地的尽头。那个在中国最西端的家乡啊，那个人们最珍爱的，在塔克拉玛干沙漠周缘最大也是最富庶的绿洲啊，那个可以把名字叫得那么响亮动人的遥远的地方啊，无论我怎样的渴望着接近你，都是要经历那么多的漫长的等待，漫长的期盼，你是怎样地考验着你的孩子的耐心呦，就这样跑了几百公里，上千公里，跑啊，跑啊，突然的，没有任何过渡，绿洲就这么地出现在视线里，就有了小桥，有了流水，也有了人家，高大银白的白杨树像礼仪士兵一样站在路边哗哗地翻动着一面墨绿一面银白的阔大的叶子欢迎着远方的游子。哦，我回来了，离别了这么多年，我终于又回到了你的怀抱，我的母亲。 
　　　　　　　　　　　　　　　　　　　　　　　　　　　　　　　　　　 
　　我也许会在夏天最热的下午起床，穿着我的T恤，戴着我白色的运动帽子，骑着我的自行车来到喀什的街头。这个季节那些街道两边高大的梧桐树叶子上都浮着一层这个城市所特有的黄白相腻的浮土，我站在大十字的某个位置长时间地看着那些自在的喀什噶尔人，那些在三伏天里裹着深棕色的面纱的女人，那些在明晃晃的阳光下戴着皮帽子的男人，那些骑着自行车的衣着时髦的汉族青年。我会停在一个维族人的瓜摊前面，要一牙碧绿色的老汉瓜，一口下去嘴角淌着甜蜜的汁水，然后和这个卖瓜的维族人一起快乐地说笑，听他夸张地炫耀自己的瓜。我会去以前自己经常去的大十字的大邮局，去看看那些替别人写信的长胡子的维族老人，他们跪在地上，胸前拥着一个简陋的小桌，桌上摆着笔和信纸，他们的旁边总是会有蒙着面纱的老妇人在一边哭泣着诉说，一边把捏得紧紧的手帕一次次送进面纱里擦去泪水，她的忧伤和思念都在别人的笔迹里延伸。　　　　　　　　　　　　　　　　　　　 

　　我会走到有着高大毛主席塑像的广场的一角，我会在树荫下面的草地上看见一个维族老人在甜香地睡着。到处是人。太阳晒得我热得痛。然后我继续向东湖的方向走。很多维族人。很多汉族人。很多外地人。这也可能是二00三年也可能是二00四年的夏天。太阳仿佛是带着刺的黄金。我一个人慢慢地从东湖对面的一条小巷走进古城，那些用灰黄色土坯垒起的房子，在正午阳光的照射下，散漫、悠远、古老、静谧。古城是以艾提尕清真寺为中心向外扩展，随意设置街道小巷的，古城的巷子曲径通幽，密如蛛网，进入其间，难辨方向，不要说外地人，就是本地人也常有迷路的，可是怎么能够迷失得了我呢？那些铺着六角砖的巷子就是出路，那些铺着方砖的巷子就是死胡同，这是我的高中同学肖开提多少年前告诉我的秘密。我沿着铺有六角砖和方砖的巷子慢慢地走，又随手买了一个维族大妈刚烤好的热馕边啃边走。我悠闲地聆听着从那些庭院里传出的叮当作响的声音，不用问那是手艺人在加工着这里最有名的金银首饰，那些锯木车木的声音，是木匠在加工旋制精制的木碗、木盆、酒杯，那些天真活泼的维吾尔族孩子们调皮地望着我，顽皮地歪着头，我笑着，慢慢蹲下，轻轻拍拍他们纯真的脸蛋儿。一路走过，透过半开的赭色木门可以看见庭院很清洁，院子里面葡萄架上绿荫盖地，鲜花飘香，不时有人们的欢声笑语传出。我路过一个安静的院子，有一个娴静的维吾尔族少女坐在庭院里拣着菠菜，看见我站在大门外，冲我安静地笑了一下，顾自地干活了。那些悠扬的、感伤的、热情的歌声、乐声不时地从四面传出，这歌声和乐声从我三岁来到喀什就深埋在了我的心里，那时我并不知道已经在被它一点点地改造着。直到今天，这种让我深爱的、无法言喻的东西，悄悄地牵扯着我的心灵，使我不远千里地向它奔赴！　　　　　　　　　　　　　　　　　 

　　我把菠菜洗净，用开水过了一下，纂干净水又横切了两刀，放在已经泡好的粉条盆子里，拿一个碗装上葱、蒜和辣皮子，加上一大勺盐、一小勺花椒粉、一丁点黑胡椒、几颗味精，烧了一些熟油泼了进去，然后加少许醋，倒在菠菜和粉条的盆子里，拌着。做这些事的时候，我有点走神。当我听见楼道里老公那熟悉的咳嗽声和沉重的脚步声时，才回过神来，窗外天已全黑，外面是万家的灯火，在黑暗的空气里，这是家，平淡但是属于自己。那么那些窗外的灯火又是属于谁的呢？望着它们，我总是浸入深深的回忆。 
　　　　　　　　　　　　　　　　　 

　　我曾经在高中毕业前的一个元旦的夜里，和一大帮同学，有回族的，有维族的，有汉族的，有男生，有女生，我们围着一个借来的音箱，喝着红酒、白酒、啤酒，不知什么酒，吃花生米、手抓肉和饺子。用很大的声音和音箱一起唱歌，一起跳着麦西莱甫。后来，不知道是谁从哪儿搞来个键盘，我的同学肖开提就把它接在音箱上，有人拿出预先准备好的吉它，我们开始唱齐秦的歌，于是，我不得不停下来，在黑暗中擦去泪水，和他们干杯。 
　　　　　　　　　　　　　　　　　 

　　我下出租车，拎着包到长途汽车站的售票处买了半小时后的长途卧车的车票。昨天晚上和老公一起吃完饭，他对我烧的排骨很满意。今天早上我准时起床了。很久以前我就决定了今天的行程的。我走的时候老公还在睡觉。 


　　我上车，车很快就开了。我的周围照例是一些提着大包小包的维族人，一些穿着随意的一口内地方言的口里人，还有背着超大旅行包的老外。我喜欢在新疆广袤的戈壁大漠里旅行，这让我那颗平日里在城市的夹缝营营役役疲惫的心迅速获得了喘息。车两边飞驰而过的是这个国家最宽广的疆域，我要走过三十二个小时千山万壑的旱渴荒凉，我要经历三十二个小时的漫长等待和期盼，我要用三十二个小时的时间来回忆我短短的近三十年的时光。 


　　车子停下来时是在下午四点，我拎着包开始在街上走。是喀什。这一天可能是二00三年也可能是二00四年的夏天。很热。没这么热过。我一个人在街上，没有人认识。到处是人。戴着面纱和不戴面纱的维族女人，戴着皮帽子和不戴皮帽子的维族男人，骑着自行车的衣着时髦的汉族年轻人，也有很多外地的游人，很多老外。我站在有着高大的毛主席塑像的广场一角，我在树荫下面的草地上看见一个维族老人在甜香地睡着。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一个人到喀什来，我可能是来这里寻找我的过去，我的故事。也许也是我的未来。也许仅仅是一种自我欺骗。 
　　　　　　　　　　　　　　　　　 

　　好了，菜都做好了，两个菜，红亮的肉、碧绿的菜。我打扫干净厨房，用香皂洗干净手上的油腥，洗把脸，舒服地坐下来。我倒好两杯茉莉花茶，对老公说道： 


　　来，我们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