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拉丹东,从混沌到发现

 
无人愿进的无人区
——在里边万一遇险，别说鸣枪呼救，就是打炮也没有用。

 
各拉丹东，唐古拉山脉的最高峰，海拔6,621米，其周围有大大小小五十多条冰川。万里长江最初的水流，就来自这些圣洁冰川。
到达唐古拉山时，进入长江源头的黄金季节已经整整过去了两个月。在唐古拉兵站附近的道班，我们找到达尔吉大哥。他曾是“长漂”的主要向导，还多次带领来自海内外的数支考察队去过各拉丹冬。
达尔吉大哥说，在这个季节，进入百余公里外的江源“无人区”，是没路可走的。最好雇车，而且一定要雇两辆，一辆陷住，另一辆可以拖出来。

此时此地能找到的只有东风卡车。我们在青藏线跑来跑去，找了很多司机，个个摇头：“即使你们一天给2000元，我们也不去，送死啊……”因为真正进过各拉丹冬的人极少极少，种种传言令人毛骨悚然，据说在里边万一遇险，别说鸣枪呼救，就是打炮也没有用，这就难怪那些司机不肯去了。后来，还是达尔吉大哥劝来了两位藏族司机，答应带我们进源头。

 
在无路处跋涉
——这种沼泽在这个季节，对于沉重的汽车来说，简直就是恶梦。

 
    一连几天的大雪把我们困在道班。9月30日清晨，睁开眼还是沮丧。不用出门，窗外射进来的白光就告诉我们，雪还未停。

午后，天突然放睛，两辆东风车终于出发了。嘎尔玛才仁的车打头，木沙的车随后。半个小时后，我们离开青藏公路，沿十八工区旁的一条小河向西，直奔各拉丹冬。
    说是直奔，其实车速慢得惊人。最初，路倒是有一条，是多年前通往各拉丹冬附近的一个废弃的水晶矿的。刚一离开青藏公路，车就开始爬坡。坡不长，但十分陡峭，几近垂直。好容易上了坡，沿河谷前行，路倒是平坦了，但车却像走进了海绵里，不停地下陷，我们也不停地倒车、原路返回、再找新路。车子沿着河谷绕来绕去，仿佛陷入了没有界墙的迷宫，四处乱闯，寻找出路。

 
    前方出现了一片沼泽，因冻裂而形成的大大小小的草墩，像浑圆的绿色小丘，一朵朵地散布在沼泽之中。草墩之间是一洼洼的积水，清彻透亮的，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彩光。这片在我们看来不起眼的沼泽，当地藏族同胞也给它起了个字——念塔。开进沼泽，一路上时不时可以看见动物的尸骨。
    这种沼泽在这个季节如果徒步穿越，并不可怕，一堆堆隆起的草丛硬梆梆的，可以放心地从上面踩过。而对于沉重的汽车来说，它简直就是恶梦。车轮一旦陷在里面，就不能移动，越动越往下陷。我们只好频繁地下车、挖路、铺石、用两辆车相互拖拉。
这样反复地折腾，倒也不觉得苦。天气很好，山远云淡、碧空如洗，天地间仿佛只有我们存在，我们不由地高声唱起歌来。
    可没高兴多久，打先锋的木沙的车彻底陷在了念塔沼泽。

打起千斤顶，按照老办法，用石头垫起轮胎，轰油门冲了几次也没用。达尔吉大哥默默地从车上拿下铁锨地修路，木沙又去用千斤项撑起另一只轮胎。大伙儿手忙脚乱地搬石头扒土扒草帮忙。
    天黑了，我们也没有能再让汽车前进一步。帐篷并排搭在的两辆卡车之间，就地宿营。我们用的是达尔吉大哥带的那种藏区最常见的黑牦牛帐篷。后来想起来，如果没有这顶藏式帐篷，我们不能想像如何度过各拉丹冬雪峰下的那些寒夜。和这顶黑黑的藏式帐篷相比，我们购买的那顶高级进口帐逢简直就是玩具。
    帐篷里这时候就是天堂。围着牛粪火炉坐下，喝上滚滚的热茶，觉得简直舒服极了。钻进睡袋，抬眼便可看见星星，这种帐篷顶上有个方形的洞，烟囱从那里伸向夜空。睡下许久，听见帐篷外嘎尔玛才仁和木沙还在鼓捣车。

 
汽车一天只走一公里
——极度的寒冷和恐惧使我心烦意乱到甚至对GPS产生了怀疑。

 
    次日清晨是被冻醒的，牛粪火熄灭，帐篷里温度又降到零下。起身收拾睡袋，发现垫子下面是冰，我们就睡在冻土层上面的薄冰上。后来的那段日子，每天晚上睡觉，我们总是穿着全套羽绒服，外面再裹上登山专用的厚睡袋，留在记忆里的，还是寒冷。
    GPS显示宿营地海拔5100多米，位置在北纬33°33′，东经办91°49′，按地图上的直线距离算，离各拉丹冬只有几十里了。
    达尔吉大哥说：走出念塔，翻过我们右侧的那座山坡，就可以看见各拉丹东。
    问题在于，我们的车子还在沼泽里陷着。千方百计，从早上9点直到下午1点，我们才把嗄尔玛仁的车弄出沼泽。
越过念塔沼泽，汽车驶进了尕尔曲河谷的平坦草原。在尕尔曲河的对岸，我们发现停泊着一辆蓝色东风车，这台倒霉的车子应该是夏天陷在河里出不来了，主人无奈丢弃在这里的。
    尕尔曲河滩水流极小，石砾满布，还是根本谈不上“路”。我们只得一次次先仔仔细细用脚试着踩一踩地面，探探河滩的软硬，再开车过去，可是绕来绕去，小心翼翼，汽车还是不停下陷。很快又是一个黑夜，GPS的显示让我们泄气：当日行程只有4.96公里。

 
    第三天，我们终于走出了恐怖的尕尔曲草原，沿着一个山坡，爬到高处，继续向西，奔向各拉丹东。这次还算顺利，车子一口气开出去很远。可惜好景不长，天色突变，转眼间我们又陷入一片白茫茫的混沌世界。
车子再一次陷住，动弹不得。大雪使我们难辨方向。
    极度的寒冷和恐惧使我心烦意乱到甚至对GPS产生了怀疑。
    回想起眼前刚刚被大雪淹没的美景，也不再让我们激动，只觉得恐怖。接下来的两天，依然是不断地被困，不断地寻找出路。两位司机开始动摇了，担心再前进，他们那用几百头羊换来的东风汽车，很可能就是我们前两天看到的那辆弃车的下场，将被冰雪困在江源。虽然我们劝说他们，讲一些鼓舞的话，可是说实话，我的心里也一片茫然。
    几天来，我们没有看到多少野生动物。偶有几群黄羊，也在远远的地方跑掉了。据说，利益的驱使，已使偷猎者涉足这一片“无人区”的边缘，野生动物一天天少了。除了我们两辆车，几个人，这世界仿佛再无一点生命的迹象，寂寞得让人恐惧。
    第六天，漫天飞雪，我们又被困在了一片沼泽地。这一天，我们只前进了不到一公里。在夜里最寒冷的时候，也没能冲出沼泽。
我们只能机械地用拍照片来打发时光，几位藏族同胞默默的烧茶喝以获得一丝温暖。大家都不说话，一切都静得让人害怕。
    带来的食物和燃油在一天天减少。一种绝望笼罩心头，不由地想，也许这次真的就走不出去了。这时候，真的是进退两难，就是原路返回，也几乎不可能。举目四望，天地浑沌，白茫茫一片，脑袋也疼痛得要爆炸，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
    下午，雪终于停了。尽管高原的太阳刺得人睁不开眼睛，但久违的阳光还是令我们精神一振。 
奇迹就在这时出现了。

 
无人区里有人家
——他们是代表着人类，是在对地球上最高寒的陆地，对人类所能生存的极限条件，进行着顽强的挑战。

 
    达尔吉大哥在望远镜里发现了一个黑点，那可能是一顶帐篷！每个人都使出最大的力气朝那个方向奔去。但严重的缺氧使我们步履蹒跚。
果然是一顶帐篷，帐篷旁边的雪地里是成群的牛羊。“无人区”里竟然有人家！
    那是一顶用黑色牦牛毛制成的帐篷，旁边高高地堆着用做燃料的牛粪。
    男主人把我们迎进了帐篷。久违的温暖扑面而来，还有淡淡的牛粪火味和浓浓的酥油香。
    男主人叫布托，他告诉我们，十几年前，他们一家游牧到此，发现这一带水草丰美，便再也没有离开。  
    他的小女儿卓玛坐在帐篷的角落里，腼腆地看着我们笑，我用一次成像的照相机拍了几张照片送给她，她对自己的形象被凝固在一张纸上非常好奇。
    布托告诉我们，各拉丹东雪山下还有两户牧民，就在距冈龙强玛冰川几公里的地方。这次考察之前，我们一直认为长江源头是“无人区”——平均海拔在5000米以上，空气含氧量是海平面的1/2，水的沸点只有70℃；年平均气温-4.4℃，四季如冬，风声如哨。这样的地方，人能生活吗？
    而当我们坐进玛的黑色牦牛帐篷里，抬眼就能看见壮丽的岗龙强巴冰川，不得不叹服人的生存能力。
    44岁的男主人玛，腰间缠着一团羊毛，熟练地捻着毛线。帐蓬里弥漫着酥油茶的浓香，女主人白蒂取出刚做好的奶渣招待我们，据说奶渣是藏族人的“巧克力”，最好的点心，还未晒干的奶渣吃到嘴里酸酸软软的，十分可口。
    羊肉快煮好的时候，玛腰间的那团羊毛也早已捻成了毛线。在这么偏远的地方，他们几乎都是自给自足，男人捻毛绳，女人编织地毯。织一条藏毯得花四个多月。而玛脚上独具特色的藏靴也是白蒂花了2个月的时间亲手做的。
    与布托一样，玛一家的表情都不很生动，刚一见面，很难感觉到他们对外人是否热情，连好奇都说不上，而且一般不笑。这大概是因为在无人区，长期生活在缺乏同人群交往联系的环境中，不需要太多的交际能力吧。而事实上，这些淳朴的牧民用最淳朴的方式让我们感觉到了回家一样的温暖，没有客套，只有热腾腾的羊肉、香浓的酥油茶，能有的最好的东西，都端到了客人面前。

 
回归

 
    因为天气恶劣，加上带来的供给快用完了，我们决定不再向源头前进，在玛家休整一天后就返回，并请玛和布托做我们的向导。
    第二天一早，玛的小女儿岗琪为我们背来了一壶冰水，看着我们用香皂在手上抹来抹去，弄出许多泡泡，她好奇地笑了起来，那笑容只让我想起两个词：纯净、灿烂。
    上车离开的时候，玛的家人都出来送行，白蒂说，下次我们再来，要送我们每人一双牦牛毛织出来的靴子。面对那双真诚的眼睛，我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们只是匆匆过客。
    我们走了。
    黑色的牦牛帐篷渐渐变成了天边的两个小黑点，他们的生活复归于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