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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幻阿里
 
发布者:bfxqt  添加时间:  点击:[]  来源:原创  类型: 游记
  出发地点:江苏 -> 南京 .:.收藏此 游记.:.
 
到达地点:西藏 -> 阿里 -> 拉昂错 噶尔县 班公湖(班公错) 科加寺 狮泉河镇
梦幻阿里
他们说,不去阿里不算去过西藏。
他们说,阿里之行只能用两个字形容:梦幻。
适合寻梦的人。
我上路了,才知道寻梦的人这么多。

(一)

西藏一直是心里的一个梦,做得太久了,便记不清当初是否对自己许过圆梦的承诺。把圆梦的季节定在2005年,不知是长久的向往还是一时的冲动。
总是不再拖了。已经很危险,我居然可以把西藏之旅和常年的事务安排、普通的出游计划一起放在日程表衡量计算,证明已经快不认识梦的样子。

走吧,趁着对西藏还有一点模糊的爱慕。
把黄金的9月留给她。我至少提前半年就开始在单位放风:我要去西藏啦!目的是让领导知道我的决心,到时不要留难——虽然我知道这对将要分担我工作的同事不够义气。
同时也借此坚定自己的决心。
到了8月,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我要去西藏了,见面惊讶地问你怎么还没走。看看后路已绝,我终于开始认真查询有关西藏旅游的资料。
其实那时我对西藏的概念并不清晰,我还以为我最多只能在拉萨、日喀则转一转。
然后看到了阿里的资料。
所有一切就决定了。梦的样子回来了。虽然在此之前我根本不知道阿里在哪里,不知道阿里是一座城市还是一个地区,甚至不知道阿里属于西藏。
但现在,阿里就是西藏,西藏就是阿里。

决定了去阿里才发现一个很大的问题:由于已经习惯了单独出游的自由自在,没想到去阿里是很难一人上路的。西藏本来并非常人眼中的常规之旅,我嚷嚷了这么久都没把别人打动,就可见一斑。于是本来也打算按老办法,自己飞过去,在拉萨日喀则走一圈就算了,怎么说也是上了雪域高原啊。
但是我对阿里一见钟情了,怎么办?那里不能飞,班车都不固定,我也没有那么优游的待车时间。向我已经好久没打交道的旅行社求助,才发现阿里是如此遥不可及,根本没有旅行社能够保证有足够人数出团——尽管这基本的需要只是三至四人。
甚至长途电话打到拉萨的旅行社也是一样的回答。放下一直萦绕着嗡嗡回声的话筒,我有些困惑:难道就这样放弃?
第一次为了寻找驴友,夜以继日地泡在网上。
这才发现阿里如此热门,原来2002年是阿里旅游年,原来2002年是藏历马年,去阿里转山的信众将源源不绝。
奇怪的是在这么热闹的背景下我竟然找不到同行的旅伴。很多人想去阿里,很多人和我联系,但我们的时间、上路方式、具体日程和路线总是有一些细节的分歧。似乎没有人愿意迁就我的计划,而我也似乎不愿改动一点点。
后来才发现,到阿里的人,没有几个不是这么固执的。或者,那是一个梦,怎么完成这个梦,每个人都有自己幻想的方式。谁愿意让别人修改自己的梦,谁又有能力影响别人的梦呢?


坐在飞往成都的飞机上,心情很平静。在成都双流机场见到许多像我一样背着看上去很专业的大背囊的旅客,有的在外面还塞着防潮垫和帐篷睡袋,就知道西藏已经离我不远了。
必须在成都住一夜。这是西南航空公司独家垄断拉萨航线的结果,乘客别无选择。我在酒店安顿好后第一件事是到市区拿机票,那是事前借助领导的关系托成都的朋友订的。这位朋友说票已经很紧张,幸好提前订了,否则就没法及时到达拉萨,去阿里的计划很可能就泡汤了。
人还没到西藏,已经感觉到进藏的艰难。
当天一位网友也到了成都,第二天一同乘机到拉萨。经过两个小时的飞行,接近贡嘎机场。透过机窗,看到下面的巍巍群山,远处山峰上还带着皑皑白雪,便知道西藏到了,高原到了,山的故乡到了,世界第三极到了。
双脚踏上贡嘎机场的一瞬,说不清是怎样的心情。这就是西藏,这就是拉萨,这就是我做了很多年的梦么?
9月的风,清凉而不刺骨。我们站在规模很小的停机坪,等着进机场的门打开。贡嘎机场规模很小,四周都是山,藏青色的。远处隐隐有白色的山峰。这样的环境,没人会怀疑这是西藏。
很多人在兴奋地照相,那一定是初到高原的。
我和旅伴对视着。“有没有事?”“没有。”
拉萨,我来了。高原反应?No way.

贡嘎机场可能是世界上距离市区最远的机场,90公里的路程,一个半小时才能到。但是沿途雅鲁藏布江的风景实在好,淡绿色的江水清波荡漾,时而蜿蜒如玉带,时而平直如铺锦。有一段的颜色特别好,青青的江水静静流淌,江边艳红的水草铺了一路,还有一直向远方延伸的杨树,锥形的树身披挂的全是鲜黄或鲜红的叶子。这是秋天特有的色彩,9月西藏的色彩。我实在忍不住,摘下了墨镜,因为我不想让一层深色玻璃弱化了这浓烈而纯粹的色彩。
同伴居然打起瞌睡来。他说以后的风景都会这么美。后来证明,他说的并不很对。
一路上见到藏族妇女在河边洗衣,旁边有天真的小孩,光着身子在河里沐浴。后来才知道,沐浴节前两天刚开始。
在更远的江心,我见到正在划动的牛皮船和船上的人。旅游书上的文字此刻一点点变成眼前真实的图景,使我不能不确定,我真的到了西藏了。

拉萨真是一个特别的城市。外国人比中国人多,藏人比汉人多。大街上到处能见到转着手中的经筒走路的人,尤其是一身藏服的老大妈。奇怪的是这里很多人养狗,有时见人一手转经筒一手牵俩小狗,雪白的哈巴狗,很奇异的搭配。
天总是很蓝,云朵很白。高原离天特别近的缘故吧,感觉天空特别宽阔,不用抬头都能看到似的。我最喜欢布达拉宫前面那条大街,站在一头望去,大街按严格的透视效果渐远渐收,而在辉煌的布达拉宫和这个高原城市的上方,是一大片无边无际的蔚蓝的天空,很蓝很蓝,蓝得彻底纯粹,明亮度很高。蓝天上大片雪白的云团气势磅礴,如同好莱坞电影中特技制作的高天流云铺面而来的感觉。无比的大气。
夜里会下雨,有时延续到天亮。但阳光一出,整个城市都是暖洋洋的了,中午有时还会很热。可是一到晚上气温就明显下降,高原的气候特点。我第一天夜里根本没睡着,脑袋还隐隐有些痛,以为旅途的兴奋所致,后来才知道应该是高原反应症状。但第二天依旧精神奕奕,而且以后就再也没有失眠的情况了。所谓的高原反应,在我印象中只有三次明显的症状。除了拉萨第一夜的失眠,就是拉萨第一顿晚饭前因为上楼梯太急了点结果有几分钟晕眩如同醉酒的感觉。
再就是去纳木错的那次了。

纳木错,“天湖”的意思,西藏三大圣湖之一。这是名符其实的天湖,海拔达到4718米,是世界上最高的湖泊。作为仅次于青海湖的全国第二大咸水湖,湖面的宽广无垠是不言而喻的。浅绿色的湖水烟波浩淼,触手清澈冰凉。四周雪峰环绕,整个环境有一种优美宁静的氛围。
湖边有很多小石子垒起来的小堆。这是我在西藏很不解的地方,藏地时常会有大风,大风起处经幡猎猎地吹,但即使是最小的石子垒起来的最小的玛尼堆,也不会被吹动分毫。或者,这就是虔诚带来的神迹。
纳木错在当雄县,由拉萨过去,一般是几个人包车。我们在拉萨待了几天仍未落实去阿里的事宜,又想在去阿里之前先适应一下——毕竟拉萨的海拔只有3700米,而阿里是“世界屋脊的屋脊”,整个地区平均海拔都在4000米以上。于是决定先去纳木错。
那天运气特别,可以说奇佳也可以说奇坏,碰上了“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的景致。在夜里下过雨后,黎明的拉萨寒风刺骨,我第一次穿上了羽绒服。出发了,天一直都是灰蒙蒙的,完全没有平时蓝天白云的潇洒气派。我们在当雄吃午饭,炒青稞有一种特别的清香,但我看着灰色的天,心想阴天的纳木错好看吗?这车上有一些同伴是要留在那里看日出的,这样的天能看到日出吗?
谁知中午到了,天也渐渐开了。车子沿着山路越驶越高,我们已经可以看见远处玉带般的纳木错了,大家都兴奋起来。经过5200米的念青唐古拉山口,司机停车让我们下来照相。没想到在那样耀眼灿烂的阳光下,山口的风这么大,寒冷直透过我那所谓的羽绒服,让我缩成一团。这里有一个很大的玛尼堆,五色经幡长长地挂着,随风飘荡。后来我发现,西藏但凡大的山口都有这样规模庞大的玛尼堆,似乎可以作为判断山口的标志,而山口的风,通常也都会很大,少有例外。
纳木错在我们的眼前绕了很久,我们才到达她的跟前。这时乌云已经散去,阳光温暖和煦,真是再美妙不过了。我们在这里逗留了两三个小时,看见远处的天空渐渐又有乌云凝聚。上车回去了,开始天空还很平静,后来竟下起雪来了!转眼间,车窗外的青山全都变成白茫茫一片。忽然间,外面响起噼噼啪啪的声音,好像有石子在敲打着车窗。下冰雹了!天,这辈子我还是第二次看到冰雹呢。
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叫司机停车,我们纷纷下去与冰雹“合影留念”。那其实并不是大冰雹,但打在脸上身上一样很疼,每人匆匆照了一张,就又赶紧爬上车了。未己,噼噼啪啪的声音停止,换成淅淅沥沥的雨声。雨水也没下多久,就又开始云淡风轻。山上的雪很快开始融化,远远看去山脊披了件斑驳的花衣。
因为这一场天气的变故,归途中遇到了车险泥沼的情况。道路狭隘,前面的车陷在泥里走不了,后面的也就没法前行。费了好一番周折,我们的车子才绕过前面停顿的车队,继续赶路。纳木错之行的天气和路况,让我对以后的阿里之行有了比较具体的心理准备。
其时已在拉萨待了几天,布达拉宫也气喘吁吁地爬上去过了,以为已经克服了高原反应,实际上在5200米的念青唐古拉山口也没感觉,在纳木错虽然有一点点头痛,心想也不过如此。谁知在回程中头痛得越来越厉害,前额像被人用拳头揍过似的,我才知道原来在高原上每1000米甚至100米真的都是一道坎。
幸好车子接近拉萨时我的头痛就缓解了,再后来几乎完全消失。这时,我看到车窗外闪过几个磕长头的影子。
“停车!”同伴中已有人抢先叫道。我有些犹豫,跟别人一样,我也想下去给他们拍照,但又觉得这样孟浪,似乎给一些报酬为好,又不知道该给多少,也不知道这些虔诚的藏民会不会接受。问司机,司机只是摆手叫我下去。
我犹豫地给了领头的十元钱,他接过了,还向我弯了个腰。这种自然的态度让我舒了一口气,我们马上退到路边,叫愣在当地的他们继续,然后我们就啪啪地按下了快门。
两个大人,两个小孩,手上绑了鞋垫,腰下围了橡胶圈,一步一个五体投地,步骤严谨动作规范,连那两个小孩也做得一丝不苟。司机说他们是一家四口,从那曲过来的,要到布达拉宫去。天哪,他们就这样一步一匍匐地从那曲走到拉萨?他们已经走了多少天?
又想起刚刚下雪时有眼尖的人看到被白雪覆盖的陡峭山崖上有两个慢慢移动的人影,是穿着氆氇裙拖着长辫子的藏族女人,开始对这个民族有了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拉萨。
单纯游玩的话,这个城市不需要花太长时间。左右总不过是那么几个景点,布达拉宫、哲蚌寺、色拉寺、大昭寺、八角街、罗布林卡,我们都去了,也就一两天的工夫。对于不熟悉藏传佛教也不是很感兴趣的人来说,大部分寺庙是差不多的,即使临时恶补一番各寺庙的宗教意义,恐怕也看多了也会混乱。
但仍然有要看的理由。
布达拉宫自不待言,这座外表由红白相间的“错层格子”构成的建筑地位之崇高,使得来到拉萨的人一般都无法绕开。布宫是一座宝宫,虽然很多宝物都不是常人所能认识。布宫的金顶恐怕是阳光下能见到的直接财富之一。而光线并不怎么好的宫内,各世达赖用黄金、白银、珍珠、玛瑙、珊瑚和各种宝石构筑起来的灵塔,几万卷珍贵的历史文献、佛教典籍,价值大概就难以估算了。
无论如何布宫都给我一种太沉重的感觉,也许是进入那些房间后会觉得很封闭。相比之下我觉得布局简单开放得多的大昭寺就比较亲切,也许是联想起文成公主的缘故。大昭寺就在八角街,从二楼望下去,既可见到虔诚磕长头的信众,也可见到熙熙攘攘的买者与卖者,于是大昭寺就更带上了几分属于人世的平易。
去哲蚌寺和色拉寺,更多的是为了感受那份宗教气息。上午去的哲蚌寺,赶上僧人集体诵经。偌大的经堂里跪坐了好多排穿着大红袈裟的喇嘛,齐声诵念我们听不懂的经文,完全置周围游客的照相机和摄像枪不顾。有一些年轻喇嘛看着我们这些游客,脸上的表情是清冷严肃的,我想他们的思想已经飞进了另一个庄严神圣的国度吧。
色拉寺在下午去,也是冲着辩经的时间。这是和上午感觉完全不同的体验。一方面积并不大的小院子,栽了几棵树。喇嘛们三三两两嘻嘻哈哈地陆续结伴进来,很快就组成一个个小圈子,开始热烈的辩经。提出问题的喇嘛通常很激动,面部表情很丰富。他们常常做一个经典的“助势”动作:两腿前后跨开,身子往后一仰,然后迅速冲到坐在地上的同伴面前,双手清脆有力地击掌。而坐在地上的人们仰起头看着他,目光那么专注清澈。他们专心地回答他的问题,有时会演变成激烈的争论,双方都面红耳赤的,但忽然又会绽开愉悦的笑容。我一个字都听不懂,但觉呜哇一片的声音,热闹非凡。
大部分的人都投入于激烈的辩经,但也有少数转头看着我们这些在一边看热闹的游客,显然这是在开小差了。辩经其实是以自由辩论方式进行的佛学作业,难怪大部分喇嘛都很年轻,大约还在求学中。也有一些看起来年纪比较大的,可能资质差一点,修了多年仍未升班,但辩论起来一样全情投入,当自觉对佛学理解正确时,脸上露出的笑容一样像孩子般天真烂漫。我觉得他们很可爱。
布达拉宫是达赖的“冬宫”,罗布林卡则是“夏宫”。林卡其实就是公园,拉萨不是一座有很多绿色的城市,因此这个绿树成荫的公园也成了可以一游之处。里面有格桑、金色、明久三座宫殿,即“颇章”,其中以明久颇章最为富丽堂皇,又称新宫,是现任十四世达赖修建的。
八角街同样是到了拉萨后不得不去的一个地方,虽然到了那里我才发现真正能引起我购买欲的东西并不多。但我还是买了两把藏刀和一大堆手饰。其实这些工艺品也许已不是藏地出产,但毕竟我是在西藏买的,而且价格确实便宜——当然,在能够狠下心来砍价的情况下。这并不难,看这里的档主拼命游说顾客的架势,就知道除了卖主是藏民,货物多是藏族工艺品和特产之外,一切做生意的方式已与内地无异——包括对“物美价廉”的吹嘘和实际的相反。

有一个同去纳木错的女孩,说她逗留拉萨期间天天去八角街。这并不奇怪,拉萨自有特别的吸引力。我在八郎学旅社见到一张留言条:“现有两男,被困拉萨,百无聊赖,诚征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喝酒,聊天,或发呆。”
我想,即使被困,也是心甘情愿的。这是个让人住久了就不知不觉产生依赖感的地方。当我从阿里回到拉萨,一个人在铺满阳光的拉萨街头逛荡时,也忽然觉得这个高原城市于我有了一种熟悉和亲切。
但去阿里之前我在拉萨足足呆了五六天,却不是我所愿的。
没想到去阿里真的那么难,即使人已到了西藏。
和我一起飞到拉萨的旅友叫雪峰,是我已放弃从网上找到同行者的念头并准备独自启程的最后一刻联系上的,还有一位叫农夫的网友刚好相反,是最早联系的。农夫一直坚持要来,却老是公务缠身,将出发日期一拖再拖,我到了拉萨,他还打来电话叫我等他。但第二天又一个电话,说机票拖到一周以后了,看来我是没法等他了。
去阿里一般是四个人租一部丰田越野车。本来只需要再找一人,现在就要找两个人了。以为这不是很难的事,按理应该有不少是俩人结伴而来的。可是我们在八郎学旅社、亚宾馆、吉日旅社以及旅行者酒吧这些西藏自助旅游者门聚集的地方兜了几天,从留言板上抄下不少联系电话,也贴了不少条子上去,结果依然跟我出发前在网上找人的情况相似,总是因具体的计划不能完全一致,没法妥协。
只有像去纳木错这样短途的线路可以轻易地找到人一起租车,阿里毕竟是太个性化的线路了。那一路有如此多的风景,如何取舍,没出发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
最后,在长途电话的频频催促下,叫雪峰的男孩也不得不提前离开到处是雪峰的高原,他必须回去处理公务。我可不愿就此与阿里失之交臂,于是一边打电话回单位强调我要完成旅程的决心——干脆多拿几天松动的假期,一边与很快就要出发的小鱼夫妇联系——到拉萨没多久就遇见了他们,他们的阿里行程计划与我最初的设想相当接近,只是他们要去转山,平白多花两天工夫,是我的时间里不一定能承担的。而且在我们犹豫之时,他们已经有一位朋友加入了。
幸好只是一位朋友,而且现在我有时间了。小鱼他们爽快地答应了我。就这样在最后关头我及时找到一个位置,登上开往阿里的汽车。
我舒了一口气,暗暗庆幸着我的运气,憧憬着即将展开的梦幻之旅。

(二)

去阿里经过日喀则,我们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有世界上最多高峰聚集的地方。况且,日喀则作为西藏第二大城市、后藏中心的地位,本身也有让人在这停留的资格。
从拉萨到日喀则,当天可以到达。走新路会很快,三四个小时就到了。但没到过这里的游客一般都会走老路,从浪卡子绕过去,看羊卓雍湖,看卡若拉冰川,看白居寺的十万佛塔。我们9月16日一早从拉萨出发后就沿着这条线路前行。
老路不如新路舒适快捷,盘山道弯弯曲曲的,但风景不错。羊卓雍湖在我的记忆中是一个亮点,从山上俯瞰,犹如欣赏一位绰约仙子躺卧在群峰怀抱中。湖水的颜色是碧蓝碧蓝的,如同童话和梦幻的色彩。羊卓雍也是三大圣湖之一,意思是“天鹅之湖”,湖面不如纳木错的宽广浩淼,但优美蜿蜒的弧线确实有几分天鹅的优雅。车子一路下山,就一路绕着湖边走,近距离地接触,羊湖更显得晶莹妩媚。
而岗巴拉雪山和卡若拉冰川在我印象中有明确的记忆,也许只因为那是这一路上最先看到的雪山风貌。这种雪域的代表性景色,在后来的行程中逐渐司空见惯。
因为《红河谷》,游客到了江孜一般便要停留,看看宗山抗英炮台。炮台远远地建在山上,只能远眺。山脊上的围墙几乎把一整座山给围了起来。我们始终没弄明白在地势如此高峻的地方建一座炮台的意义。我们在江孜的主要目的地是白居寺,为此我们在正在修路的寺外下车,踏着砸石条的声音和砂尘走了很长一段路。白居寺外表非常普通,唯一抢眼的便是十万佛塔了。这塔并不高,但看上去很光鲜。据说塔中殿堂的佛像多达10万尊,所以叫十万佛塔。我并没有登塔,因为除非交付20元的照相款,不允许带相机入内。抱着挂着同伴们托我保管的相机,我转身进了白居寺。寺内光线暗淡,但隐约能看到满墙黑色的小方盒,那都是很有些年头的经书了,也验证了这个集黄教、红教、白教、花教和苯教于一身的佛寺的非同等闲。
看着怀中沉重的相机我有些羡慕,临行前为了精简行李只带了一个小巧的傻瓜相机,我以为西藏的美景即使不用专业器材也能拍出来。结果一离开拉萨这相机就坏了,胶卷照完后不能自动回卷。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出日喀则,路上就不可能有像样的村镇,绝对不会有照相店和修理相机这回事了。

日暮时抵达的日喀则,没法看清这个城市的轮廓。第二天早饭后直奔扎什伦布寺,逛了半天仍只走马观花地看了小部分殿堂,足以证明扎寺的庞大。我发现西藏的大寺庙都有一个特点,外表是不对称的平卧式房子,不高,像一大盒没有垒起来的积木,一块块从容松散地挨着,躺在一大片土地上,大概西藏土地够大,完全可以支持这种从容。而走进去,就如同进了迷宫,殿堂禅房都不会很大,样子也都差不多,互相的连通似乎并没有内地佛寺那样的方正严谨,但紧密贴合地势的样子又让人感到一种自然随意,漫不经心中透出不拘一格的灵动。
任何一本西藏旅游书都会介绍扎什伦布寺的地位,简单地说就是班禅的驻锡地。扎寺和班禅,和日喀则的关系,就等于布达拉宫和达赖,和拉萨的关系。一个民族有一种信仰,而这信仰又分衍出两套领导体系,但凡领袖不只一个,便会有各种或明或暗的微妙利害,这在我看来是一件饶有兴味的事。不知道为什么信仰如此单纯的民族会创造出这么不单纯的行政体系,或许这并不是普通的藏民造成的,我不知道。对藏传佛教实在没什么了解的我,对扎什伦布寺最深的印象只不过是它就像布达拉宫的一面镜子,看上去金光闪闪的。
吃过午饭继续赶路。路途是乏味的,直至司机告诉我们,前面那座在云中忽隐忽现的山峰就是珠穆朗玛峰,我们才突然兴奋起来,纷纷下车拍照。在我们前面不远的地方,也有一车游客在拍照,但他们好像不会再往前走了。许多赶路的游人,和珠峰的缘分就到这里。但我们是要继续走到珠峰大本营的,那是一个普通游客所能接触珠峰的最近距离。

在珠峰的一夜令人难忘,太多的第一次。
第一次睡在如此简陋的房间里:四张互相之间的间隙只能容一人站立的粗糙的木板床,对着房门的那张床的床脚再放一个一开门就能碰到的简单的木头脸盘架子,房间里就再也没有多余的空间。而“地板”是凹凸不平的泥土地,如果不是在这样寒冷的季节(不过也许这里不会有不冷的时候吧),恐怕多踩两脚就会扬起灰尘来的。
没有水,哪怕是冷水,洗脸用湿纸巾解决,洗澡当然欠奉。没有火,脸盆里放着一截蜡烛,但没有火柴,后来我们向别人借来火种才把蜡烛点燃。在这里追究被子的干净与否毫无意义,睡袋第一次派上用场。
这样的房间,一个床位收40元。
然而这是在珠峰脚下,世界上最高的寺庙绒布寺。像我这样的人,有多少机会可以睡在海拔5200米的地方,窗外星光灿烂,寒风浸润在每一个空气分子中。难得的是我睡得如此香,高原反应已经彻底离我而去。当然,小小一粒“高原康”,应该也算功不可没,至少给了我充足的信心,虽然事实证明,心情愉快确实才是治疗高原反应最好的药。
这里手机开始没信号,这里开始要查边防证,这里每人要交65元的管理费,车子要交400元的进山费,这里没水没电寒风刺骨,这里我的手开始变得树皮一般粗糙,但是有什么关系?这就是阿里之旅最真实的前奏,而且,我们来这里为的是看世界最高的珠穆朗玛峰!
第一次见识这样的“烛光晚餐”:在一间十来平方米的木头房子里,摆了几张最原始的木头长条桌,每张桌子点着一两支蜡烛。几十个中外游客,就挤在这间屋子里,排队等着这里能提供的唯一的一样晚餐——面条——从厨房一碗一碗地递出来。昏暗的烛光,连坐在对面的人的脸都看不清。但这间屋子里的人兴致都很高,他们用普通话、广东话、英语、法语大声小声地交谈,有人甚至在烛光下打起牌来!我在座位上发现一本别人遗留下来的杂志,上面全是德语文字。不知道除了珠峰脚下,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在这么小这么简陋的空间聚集这么高密度的“联合国部队”。
狭小的空间里不时有闪光灯闪过,是老外在拍照。我忽然觉得好玩,拿起我的相机也拍了一气。结果当然是浪费,这些胶卷全曝光了——其实即使不曝光,我的傻瓜机也没办法捕捉到连我的眼睛在昏暗的烛光下都看不清的场景的。何况由于相机不能回卷的故障,我不得不自己在被窝里手动取出胶卷。小鱼把这称为“孵小鸡”。珠峰是我第一次“孵小鸡”的地方,缺乏经验,心急地在太阳还没下山的时候就用被子裹住相机操作;技术也欠佳,足足拉了二十分钟才把胶卷完全拉出来,曝光自然在所难免了。
以后“孵小鸡”技术日臻熟练,最多两分钟就可以完成了,也算这趟旅程的一个收获。但由于在黑暗中操作才容易成功,我被迫每天照完一卷胶卷,以致最后出来的照片有四百多张,却挑不出一张真正照得好的。

住的条件不好,但我们的房间位置极佳,窗外正对珠峰,愿意的话甚至连门都不用出,推开窗就可以拍照。但我们当然不会蛰伏在室内,窗子只是为我们观察蒙住珠峰的云有没有散去提供了便利。
绒布寺前行8公里就到了珠峰大本营。看上去这里的环境与它的名头不太相称,也许不是登山季节的缘故,四周只有几顶零散的帐篷。其中一顶居然是邮政所,里面有一个很帅气的藏族少年,还有明信片。少年一张一张地给我们的明信片盖邮戳,很大很漂亮的圆形邮戳,他盖得方方正正不偏不倚,珠峰图案和“西藏定日县珠穆朗玛峰大本营”的字样都很清晰,而且恰好避开写字的地方,显然非常专业。所以我们都很放心地明信片交给他。大半个月后,我的明信片与我本人同时回到广州。
珠峰大本营上有一个小山包,上面插了经幡和玛尼堆。我没想到登上这看起来只有十来米高的山包那么困难,而且到了顶端才发现这其实是一个风口,大得吓人的风卷起沙粒打在脸上,我开始后悔没买口罩。把墨镜架上,把羽绒衣的帽子拉起,依然要用手紧紧按在头上,帽子才不会被风吹脱。小鱼没有上来,我和两位男士匆匆照了几张相就赶紧下去。照片出来后,我发现不仅所有人都成了蒙面大侠,就连我们手中扬起的经幡,也被风吹成了布条!
这个山包是我们最接近珠峰的地方,但角度并不如绒布寺好,而且珠峰一直被乌云遮盖,犹抱琵琶半遮面,就是不出来。
可我们最终还是得到幸运之神的眷顾。在绒布寺,我们等到了乌云散去的一刻,珠峰,这位高傲的女神,终于露出它娇美的容颜。而且在日落和日出时分,更是落落大方地秀出了全身披挂的金色霞帔。金色的珠峰如此雍容华贵,竟让我过目难忘。从来对珠峰的模样没有概念的我,从此一看珠峰的图片就能准确地辨认出来。
珠峰晴天的日子不多,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碰上。而我们一次看够了珠峰的各种表情,或许预示着,运气,从此就会一路跟随我们。

(三)

定日是名符其实的高山之乡,8000米以上的山峰就有4座。难得的是它们大部分连成一线,我们的车子在弯弯曲曲的山道上盘旋,这一系列雪峰忽左忽右地始终出现在我们的视野中,而且在晴朗天气的关照下,绝对是最亮眼的风景,值得谋杀菲林。洛子峰和卓奥友峰一左一右牵起珠穆朗玛峰的手。金字塔般的洛子峰有着尖尖的峰顶,非常容易辨认,以致于从某些角度看会觉得它比珠峰还高。
来西藏前正值北大学生在希夏邦马峰出事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无形中增加了这座山峰的神秘感。希夏邦马峰在聂拉木,那是通往尼泊尔的地方,许多游客走这条线,其中不乏我们在路上见到的或单枪匹马或三五成群的骑自行车的老外。我们不去尼泊尔,不过也远远看到了希夏邦马峰。天气很好,希夏邦马看上去很安稳宁静的样子,想象不出风雪交加时的恶劣。

高原风貌苍茫辽远,阳光映照着远处的山峰,宁静的湖泊碧蓝如玉,如同一面镜子镶嵌在闪着金光的草原中。山羊跳跃,牦牛行走,黑颈鹤在草甸上从容踱步,肥肥的旱獭在荒漠和戈壁上钻洞,还有狐狸、藏羚羊和老雕,不时给我们带来惊鸿一瞥的刺激。
每天的景色都差不多,却有百看不厌的感觉。极目所至,都是茫茫大地,遥遥高天。乌鸦在天地间自由飞翔。这一路上到处都是乌鸦,有黑嘴的,红嘴的,白嘴的,每一只都很肥硕,或展翅飞翔,或从容漫步,姿态都很优游。没有人去管它们,不知道在藏人心目中这些是不是也属“神鸦”?我想,若来世不能为人,做一只生活在藏地的小鸟,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树木和庄稼已经很难见到,只有稀疏的野草,和高原特有的紫色红色甚至蓝色的小花。这该是高原强烈日照的产物,我爱煞这些色彩独特的高原花卉。这些花不多,而且不起眼,倘若不注意,是发现不了那些细节的美的,像清晨的高原,伏地的小花小草上会结满晶莹的白霜,可我知道它们还快乐地活着,这本身就是一件挺快乐的事。
高原的人和高原的山,高原的水,高原的花花草草也是一样的吧。这一路上除了偶尔会遇见骑马的康巴汉子和修路的道班工人外,很少见到人的踪迹。康巴汉子头上挂了个大大的白玉圈,系着鲜艳的红头绳,黝黑的脸上满是骄傲和沧桑。道班工人是隔一段路就会遇到的,去阿里的路简直不能叫路,但如果没有他们经常的整修,恐怕早就不能走了。我想这份工作也许是世界上最枯燥的,要不然他们不会在见到我们的车子时,早早就停下手中的活,等我们的车子从他们身边经过,他们就高高地扬起手,向我们挥舞着,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一朵花。我从未见过这么“礼貌”的民族,也许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日复一日在寒风中挥锹的他们太渴望见到人的面孔了。但我在他们脸上见到的没有悲哀,他们的笑容那么自然,让人无法不相信他们的快乐。
有时远远的,会见到几顶藏民的帐篷,但不知道里面是不是还有人。随着季节的转换,到处迁徙,于藏民是很普通的事,别说帐篷,有时连建好的房子也不用拆。想来也有道理,人是流动的就行了,需要太多的行装吗?我们曾在路边一个藏式茶馆小憩,茶馆其实是一个小帐篷,在山脚下搭建。里面有一个中年妇人,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女孩皮肤黑,但是五官很精致,她熟练地打着酥油桶,不多说话,腼腆地笑着,一种让人心动的笑。司机说这茶馆是流动的,冬天就走了,因为太冷。
司机认识她们。我们的司机叫米玛顿珠,我们叫他大哥。大哥风趣健谈,我发现这一路上的人他居然都认识,原来他每年都要往返拉萨阿里数次。一路上我会给一些藏民照相,他们有的乐意,有的勉强。一次,大哥有意无意地说:“以前经常有人给他们照相,说了会给他们,结果都没给。”我说我想给,但不知道如何送到他们手上,大哥说给他吧,他可以送到。这样的任务也能够承担,或许只在藏地有这样的事吧。

越往西走,高原气候的特点就越明显。太阳约摸8点出来,晚上8点才日落。白天阳光很明亮,中午时分还很温暖,但一入夜,寒冷就不期而至。我至今对在马拉道班过的一夜深深不忘。那本来不是计划中的住宿点,但因为我们多赶了半天的路,只好在这里住下来。道班很简陋,只有一个纺羊毛的老人,一个做饭的中年妇女,一个小孩,男人据说出去修路了。家属住的房间里,火炉上的水壶突突地冒着热水,让人感觉很温暖。女主人在酥油桶里打酥油,小鱼先生决定试一试,结果刚打了一下就把半桶酥油洒了一地。
女主人并不见怪,通过米玛大哥交代我们可以在道班工人休息的房间过夜,不过那里除了靠墙的木板条搭成的“炕”和被子,什么都没有,如果我们受不了,我们可以到她这温暖的房间来。
没有人打算再打扰。我们就在道班工人房里住了一夜。门是透风的,门外呼呼的风声一阵比一阵紧。我没想到这个在高原上孤零零的道班条件这么艰苦,夜晚是这么的冷。临睡前冒着寒风在门外的水池洗手,发现水龙头里出来的水已经被风吹得横流!而这水龙头足足开了一夜,主人交代不要关,为的是怕结冰。果然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水池脚边已经结了一层薄冰,用手触摸那水,也跟摸一把冰刀差不多了。这是在9月,阿里最好的季节。米玛说,等到真正的冬天来临时,这个道班的人也要撤走的。
这是一路上住的最“糟糕”的一个地方,但我仍然睡得很好。反正道班里被子有的是,不管干净不干净,我在睡袋上压上三床被子,在摇曳的烛光里,同伴的读书声和外面呼啸风声的伴奏下,沉沉地睡去了。
这个地方,海拔4700米。

20日中午,经过拉拉渡口。这是途中经过的唯一的渡口,一根钢绳连接河的两岸,所谓摆渡就是利用水的流动方向将渡船一点点从此岸拖到彼岸,看起来不用一点能源,真的很环保。我们运气好,说是有军区的领导要来,渡口马上要封锁,而我们恰好赶在封锁前过了河。
随后就到了萨嘎,一个相对有点气派的大县城。所谓有点气派,是指街上的建筑多是钢筋水泥的了。虽然手机还是没信号,但在这里总算可以打长途电话。我们每个人都打了电话回家。我是如此兴奋,以致放下电话才想起忘了对父母说中秋快乐。第二天就是中秋节了,我已经连续12年没有和家人一起过中秋节,而这次是离家最远的一次。
萨嘎和帕羊可以作为阿里线上“较大的县城”和“较大的镇”的代表,二者的区别很明显,一个是钢筋水泥建筑,当然,楼房一般不超过两层;一个基本上就是建在草原边上的土坯房屋群落。帕羊最辉煌的建筑,也是唯一的钢筋水泥建筑,门前挂着武装部的牌子,里面还有篮球架。但帕羊的规模的确不是一路上零零落落的帐篷、道班能比的,尽管在那些帐篷前面就有路碑,指示这是某某“宗”,也就是某某村的意思。
在深入那片草原近距离观察那群黑牦牛以前,我登上我们住处的房顶作一番远眺,结果发现眼前赫然便是与住所紧挨的露天“房顶厕所”。这也是高原特色之一,夜半如厕,头顶便是满天星斗,只要不太冷,还是别有“风味”的。

21日,中秋节。下午经过了马攸木拉,日喀则地区和阿里地区的交界,从此就真正进入阿里了,地广人稀的圣地阿里,平均海拔在4000米以上的“世界屋脊的屋脊”。30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只有6万人口。但每一年,都有络绎不绝的信徒从世界各地长途跋涉到这里朝圣,这里是印度教、藏传佛教、苯教、耆那教一致尊崇的“世界中心”。
这个世界的中心,就是神山冈仁波齐峰,许多人到阿里的唯一目的。
冈仁波齐在普兰县。阿里地貌在历史上被概括为“三围”:冰雪围绕的“普兰”、岩石围绕的“古格”、湖泊围绕的“玛宇”。过了马攸木拉,就进入普兰境内。普兰,“独毛”的意思,地位却相当超然,因为神山圣湖都在这里,普兰的吸引力无与伦比。
下午4点多,到达一个特别的经幡群,第一次见到在平地上也有这么巨大的经幡群,我有些奇怪,直到米玛大哥指着前方说:“那就是神山。”我才恍然大悟。米玛开着车,绕着经幡群转了一圈,又走下来,虔诚地朝着神山的方向跪下,深深地磕头!——第一次见到我们的藏族司机做这些动作,我终于明白神山在藏族人心中的地位!
神山、圣湖离得不远,在这里就可以一起远眺。这个时候,神山被大片乌云遮盖,显然正在下雪,而圣湖闪着悠悠的光,很迷人。

我们照米玛的建议,在一个叫基乌的小村子住了下来。基乌的意思是小鸡,但是五脏俱全。确实如此,这里甚至有温泉洗浴。虽然一个人要20元,浴室里湿滑的地面连青苔都有,而且低得不合情理的水龙头让沐浴成为一件颇有难度的事,但自从离开日喀则后已经连续4天没有洗澡的我们毫不犹豫地把钱交了出去。洗完出来正好碰见下冰雹,但居然不觉得冷。
基乌这地方确实不错,村子旁边有一座小山。早上,我气喘吁吁地爬上这座小山,发现小鱼先生和另外一个旅友——一路上背着长镜头和三脚架,用相机而不是用眼睛记录风景的“色驴”早就在这里了。他们的确选了一个很好的观景点,在山上举目看去,四处都是风景。一边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基乌小村,安安静静地在山脚躺着;一边是波光粼粼的高原湖泊,在阳光下放出迷离的色泽。就在山上,也有一两个小垭口,挂着五彩经幡,在风中猎猎地吹。山上还有一个小玛尼堆,上面端端正正放了一副牦牛头骨,我正讶异于这难得的端正,才知道这是小鱼先生刻意摆放的得意造型。
我们在山上逗留了几乎一个上午,然后回到村里吃午饭。吃完午饭,米玛没有马上出发的意思,他甚至和一个藏族小孩踢起了一个破烂的足球。我就在门口晒太阳,猛晒了好一阵,晒得整个人暖洋洋的,脑袋有些晕晕乎乎。高原的太阳很厉害,晒得我不得不低下头,把衣领翻起来护住脑袋。但我却不想走开,也许是很久很久,没有试过这种很悠闲很悠闲的感觉了,在阳光下晒着,什么都不用想的优游。
然后就出发了,先到圣湖旁边的鬼湖拉昂错。这里没有一个人,湖水在周围雪峰的映照下显得异常平静,蓝莹莹的。在地图上,鬼湖的形状就像一块狗啃的骨头,尽管和圣湖咫尺之隔,它却一直被人们所排斥。据说这里常会无风三尺浪,但是我觉得这里很宁静啊——当然,是有些阴冷。鬼湖边上是石子滩,五颜六色的石子如此漂亮,每个人都忍不住拾了一堆。后来我才发现,阿里高原上漂亮的石子到处都是,如此张狂的诱惑,对我不加重行李负担的旅游准则实在是很大的考验。
看过鬼湖,再到圣湖玛旁雍错,对比格外明显。倒不是说湖水本身有很大差别,圣湖当然很美,颜色淡蓝如美玉,四周同样围了一圈雪山,但鬼湖的风景也不遑多让。只是圣湖和鬼湖的地位实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作为“世界江河之母”,玛旁雍错东面有马泉河,南面有孔雀河,西面有象泉河,北面有狮泉河,而这四条河流又分别是恒河、印度河、萨特累季河、雅鲁藏布江的源头。唐玄奘在《大唐西域记》给了她“西天瑶池”的美称。和鬼湖的冷清形成鲜明对比,圣湖边热闹非凡,我们见到一大群藏族妇女正在欢欢喜喜地磕头、装圣水。而这里阳光和煦,完全没有鬼湖那种阴冷,不知道是凑巧,还是人气也给圣湖加了分。圣湖边不再是荒芜的石子地,长满了一种红色的水草。
米玛大哥在这里再次发挥幽默本色。他告诫我们,不要太贪心,圣湖的水一个人装一个小矿泉水瓶就够了。我正琢磨着这是不是很严肃的讲究,一回头发现米玛已经从驾驶室拿出了他自己准备装圣湖水的瓶子,居然是一个2升装的空可乐瓶!
在圣湖可以比较清晰地看到神山。乌云散去后的冈仁波齐,露出金字塔般的标志山形,我们甚至可以比较清楚地看到山上隐约的佛教万字符,据说那是天然形成的雪梯,的确神奇!冈仁波齐海拔仅仅6656米,山形也不见得险峻,但至今仍是一座无人征服的处女峰,足见宗教地位之崇高,毕竟,神山的地位,已经延续了4000年。
冈仁波齐距离玛旁雍错20公里。当天下午,我们就赶到了大金——神山脚下的转山起始点。

(四)

大金是音译,也叫塔钦,塔青,转神山冈仁波齐,就从这里开始。其实在我看来大金不过是一个由转山的信众和游客临时凑成的聚集点,流动的帐篷比固定的建筑还多,但因为大金特殊的意义吧,进入之前还要经过一个边检站。就跟上珠峰一样,这里收费也奇贵。米玛说老外在这里扎一个帐篷都要交120元。名气很响的冈底斯宾馆,几乎所有旅游书上都提到,但我觉得还不如一路住的藏式旅馆舒服,却要收50元一个人!同样的价位,旁边正在兴建的玛旁雍错宾馆相对还算物有所值。玛旁雍错宾馆的老板也是个摄影发烧友,和“色驴”相谈甚欢,还送了“色驴”一幅自己拍的神山冈仁波齐的镀膜照片,我在一旁也叨光得到一条链子,链坠同样是老板自己拍的神山冈仁波齐的照片。我怎么看怎么觉得这照片跟“冈底斯餐厅”墙上挂的差不多,也许神山就这模样,大家都习惯了从这个角度拍摄。“冈底斯餐厅”跟“冈底斯宾馆”一样名过于实,只有两个四川人在操持,上菜奇慢,品种极少,味道也很普通,当然,价钱却不便宜。
反正不愁没生意,这里是永远不会冷清的神山脚下。神山冈仁波齐,是冈底斯山脉的主峰,“宝贝雪山”的意思。冈仁波齐就像一座圆形的金字塔,峰顶终年积雪,直插云霄。围绕神山转圈,据说可以消除罪孽。转山一圈,可以洗清一生的罪孽,转山十圈,可以避免下地狱;转山百圈,就可以在今生成佛升天了。而在马年转山一圈就相当于常年转13圈,也许与释迦牟尼诞生在马年有关,也许与著名的黄教、苯教大斗法的传说有关,据说黄教大师米拉日巴就是在马年和苯教大师相约神山斗法,结果用计战胜了苯教。
神山的转山道上,各种宗教的信徒加上各种目的的游客,不知道会不会像赶墟一样热闹。今年恰是马年,从大金云集的卡车、帐篷就知道人气有多旺。这样的气势会使人的兴致和勇气都大增,一直怀疑自己体力的小鱼,在最后一刻也决定加入转山的行列。而从来就无可无不可的我,在最后还是坚持了不转山的初衷。
说不出理由。对于不是佛教徒的我们,转山与不转山都不需要太多解释。也许是听过太多转山的辛苦与枯燥,却没听到多少转山的乐趣和风景,我轻易地给自己编派了无需凑热闹的借口。转山全程57公里,据说是分为三段的,最艰苦的一段需要穿越5700米的卓玛拉山口,山上只有两个住宿点,因此如何安排时间和体力也是要考虑的问题,因为一般人不可能一天之内就转完,通常总要两至三天。当然超人总是有的,米玛就一直津津乐道一位自己背着行囊还健步如飞一天就把神山转完的神奇人物。我的同伴不是超人,背夫还是要的。旺季行情看涨,平时60元的价格,现在居然索价一人一天100元。讨价还价的过程不算愉快,甚至有同伴打算自己背包。
不过问题最后还是解决了,敲定一天90元,付给两个背夫。同伴们愉快地踏上转山之旅。我相信是愉快的,因为就连最后回来的小鱼都兴奋地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看来马年转山真的不愁寂寞,山道尽是“八国联军”,什么人都有。不知道那样的氛围会不会激发人的潜能,反正同伴们回来的时间比预计的要早,大约花了一天半就转完了。后来我才发现大部分人是可以在两天内转完的,也就是实际上的一天半。包括无奈“爽约”的农夫,一个从来只有城市旅游经验,提起转山脸色都会变的胖高个,后来也比我们迟了几天到达神山,花了两天工夫转了下来。
农夫回到广州后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给我,大喊大叫:“你的好介绍啊,居然玩什么转山!累惨了!”可我听出来了,他分明还处在亢奋状态呢。
临阵退缩的居然是我了。总好像不大光彩,最后我发挥起“说理”的特长,自我安慰地找出了两条冠冕堂皇的借口:一,做人当问心无愧,如果没有做什么愧事,便不必转山赎罪;二,做人当一力承担,有了罪孽只好接受因果报应,也不必转山逃避。
唉,“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不知道是不是凑巧,转山的人似乎也自成一拨。我们到达的那天晚上大金如一锅沸腾的水,到处是跑来跑去寻找背夫和忙忙碌碌打点行装准备上山的人,但第二天我起来时,所有人都走了。所有人,约好了似的,一起去转山了。而我在山下无所事事等待的两天里,居然也没有新的转山者来到大金。
没有了转山者,大金显得很安静,剩下的是为数不多的不转山的人。这是相当悠闲的两天,我和一个深圳女孩一起,到处逛荡。我很快发现,这里几乎是一个大垃圾场,垃圾是络绎不绝的转山者制造的,他们下了山就走了,大金没有专门留下来进行清理和建设的人。而大金本身,纯粹因为转山而存在,一个建立在“流动”基础上的地名,面貌乏善可陈。到处是临时的帐篷、卡车和废弃物,唯一的风景是远处的纳木那尼峰。纳木那尼,神山对面的“神女峰”,在这里可以看得非常清楚。这是一座蛮漂亮的蜿蜒有致的雪山,但给她拍下n张玉照后,我也终于乏味了。
无事可做。无法洗澡,无法洗衣服;房间很冷,厕所很脏;长途电话一分钟一元钱,下午4点才开放,而且打一次也够了;小集市东西不多,一目了然,没什么可逛。就连米玛大哥也不见踪影,躲起来跟他的同胞打麻将去了。我和深圳女孩相对发闷,唉,这么好的阳光,这么浪费的光阴!
没有风景,只好看人。几个藏族妇女朝着神山虔诚地行五体投地大礼,丝毫不理会我们对准她们的相机。一个辫子上挂满大大小小各种银币的藏族女孩,一句汉话都不会说,在我示意下就大方地和我一起合影了。几个穿着艳丽的藏族服饰的姑娘,却羞怯地避过我们的镜头。而另一个穿着牛仔衣裤的女孩主动和我们说起话来:“她们是从改则来的,我也是。”
“你为什么不穿这些衣服?”
“我不穿。”女孩摇摇头,没解释。她的神情有些无所谓,她的嘴角朝下弯着。
不饿,但我和深圳女孩早早就坐在了冈底斯餐厅。反正尽管只有我们两个,上菜也要等老半天,正可以坐在这里发呆。
午饭请两个香港女生一起吃。其中一个普通话说得纯正无比,她从喀什过来,一路搭车。本来是雄心壮志要转山的,现在我看她满脸酡红,一副病怏怏的样子,就知道她实现不了这个愿望了。她却还想当天赶到普兰去,然而晚些时候,我又见到她和她的同伴,她输了液,普兰大约还是去不成。
晚饭请一个老外中国人吃。这个家伙很有意思,一进门就独自坐在桌子旁,不说一句话。别人都吃得差不多了,他的面前还是空空如也。我们问餐厅老板,他点的什么菜,老板说不知道。这个长着纯正中国面孔却一句中国话也不会说的家伙,居然傻傻地等着老板主动给他炒个什么菜。于是我们请他过来一起吃,这才知道他来自法国,是个BIOLOGIST,所有的中文水平,集中在他歪歪扭扭写下的三个中文字,他的姓名。他姓张,名字也是典型中国式的:虎明。他们一行八人,只有他一个没去转山。我们问他为什么不去转,他只是摇摇头,像那个来自改则的女孩一样,嘴角朝下弯着,没解释。
后来转山的人全回来了,我们在吃饭时又不期而遇。张和他的那些兴高采烈的“八国联军”的同伴一起,显得很沉默。他们在吃饺子,还给我们送了一碟。

在半天瞎逛加半天睡觉的第一天过去之后,我和深圳女孩决定第二天去转神山小圈。转小圈也有固定线路,同样很有讲究,据说要转够39圈大圈才有资格转小圈。不过转小圈简单多了,听说半天足够。于是我们一致认为为了打发时间,我们不必理会什么资格不资格。
或许是不容许我们这样胡来的缘故吧,尽管我们事前充分查阅了资料,出发前又问了人,还把画有线路的书也带上了,但走了老半天就是不能确定正确的方向。眼看时光飞逝,我们终于放弃“小圈”的目标,改为随兴登山。
大金其实并不挨着神山,在它与神山之间还有一座小山。我们就直截了当地冲上山。天哪,那真是一次难忘的登山历程!那么一座看起来不起眼的小山,在平原上如果想上去肯定是不在话下的,此刻却是如此严峻的考验!没有盘山道,我们是直线从山脚往山顶爬,每上一段,实际也就十来米,就感觉气都喘不过来似的,非得停下来歇歇。要命的是,原来山后还有山,爬完一座,又一座……也不知道爬了几座山,直至到达最高的山峰——呵,我们终于得到了回报!
高处总能看到平地看不到的风景。先是大金变成了小沙盘的模型,距离增加美感,垃圾看不见了,一顶顶白色的帐篷就成了开在山脚的一朵朵小白花;然后我们久寻无着的小圈之路也清晰地呈现在视野中,和路上的庙宇以及几个移动的人影一起构成一道风景。而现在,现在,神山冈仁波齐第一次那么近距离地呈现在我们面前!感觉上,我们不用再仰头,就可以平视地欣赏几乎整个神山的正面。
金字塔般的神山,披着一身的白雪皑皑,佛教万字形的冰格格外清晰。我们等了一会,居然等到神山顶上的乌云散去,蓝天下的神山,白得耀眼。运气真的一直在眷顾我们,后来又看了一些旅游书,才知道我们歪打正着地选择了不转山时最好的行动。在这里看神山是最好的,转山的人反而看不到。实际上,所谓转山,其实转的并不是冈仁波齐,而是冈仁波齐周边的许多山峰,一个大圈。照米玛的说法,藏族人说神山“兄弟姐妹”多,而转山转的其实就是神山的“兄弟姐妹”。
我们虽然没去转山,却看到了神山最美的一面。而且还是没有被云彩遮住的神山全貌,据书上说,这也是比较有福气的事。不过任何美事总有代价,在这一览众山小的地方,山风之猛足以和珠峰大本营上的媲美。尽管阳光无比灿烂,冷风却也无比刺骨,身上每一个毛孔都能感到明显的寒意。从这里开始,我的鼻子就一直带着血丝,深圳女孩更惨,唾液里都带着血。
心情却仍是兴奋的,至少验证了我们不乏可以转山的体力,而且见到了独特的风景。下山途中经过一条清澈的小溪,两边长满红色的小花,然后又遇上突然的冰雹,阳光下的冰雹,若有若无,几分钟后就消失了。尽管第二天我的双腿和转山回来的人一样发酸,这半天的旅程却让我有了和他们一样的充实。

如果我去转山,这一节将是整个梦幻阿里最亮丽的部分,一如许多人的阿里之行就等于转山体验,那是一种朝圣的感觉。不过即使没有转山,我的阿里之行仍有一个最亮点,那是在随后到达的札达。

从大金赶往札达,路况除了一如既往地狭窄、崎岖、颠簸还偶尔加点泥泞外,更多了一重险峻。一路都是山,车子忽而在高山之巅,忽而在悬崖旁边,忽而又要涉水过石头河。但风景总能弥补艰辛,毕竟在我们普通的一生中大概没多少机会看到喜马拉雅山脉和冈底斯山脉在视野两侧并行。而接近札达时连绵壮观的土林铺面而来,更是让人有难以抑制的激动,尽管米玛告诉我们——事后也证明他的正确——这样的土林景观在札达比比皆是。
札达应该是阿里地区的一个另类,海拔3900米的县城,而且还有一条水泥街道,而且街上还有淋浴,似乎与一路上已渐渐习惯了的阿里的艰苦有些脱节。在这里我们终于找到愿意帮我们洗衣服的人,虽然收费不便宜,不过我们已没有多少干净的衣服了。
札达的风景更是另类的独特,这也是我们怎么也不肯放弃札达的原因。事实上因为去札达的路比较麻烦,在拉萨找车时会有一些司机不肯去的。米玛却是驾轻就熟,尽管到达札达县城的当晚他的一条腿被另一辆车夹伤了,一瘸一拐的,他却坚持第二天天没亮就出发,熟门熟路地把我们送到了古格。
在古格的一天,是我们行程中最丰富、最有价值的一天,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古格离札达县城18公里,我们到了那里天还没亮。而日出的古格,美得难以形容。金光一点点地移到古格王国顶上,移到四周天然的也许已经静默上千年的土林上。除了蔚然成“山”的土林和同样建在土山上的古格王国遗址,这里别无他样风景,然而来来回回从不同位置不同角度拍摄,已经足够费去半天甚至一天。我们碰见几个西方游客,其中一个来自斯洛文尼亚的摄影师就是从前一天夜里开始守侯的。他已经在中国待了六个月。
这里的气候一定非常干燥,否则土林难以如此完好地保存千年。在这里我第一次看见如此深蓝的天空,而且天空竟然一丝云都没有!一片广阔的深蓝,蓝得像深海一般。难怪回到广州后把这色彩描述给一位同事听,他的反应是这样的天空很“恐怖”。实际上我在任何别的地方也没见过这样的天空,确实蓝得有些古怪,而且直至正午12点,月亮还高高地挂在天上,日月同辉,可是一点不假。
不过和古格的气氛倒蛮契合。神秘的古格王国,建于中世纪西藏兴苯灭佛时期,为藏传佛教的后弘作出重大贡献。而17世纪的突然灭亡更增加了古格的神秘色彩,外族入侵也好,王室内讧也好,自然灾害也好,总之古格一夜之间就消失了,连同10万古格子民,忽然间人间蒸发似的。要不是古格的遗址分明就在眼前,的确难以相信这里曾有过那样辉煌和曲折的历史。
古格的外表看上去几乎是废墟,里面却内有乾坤。洞穴处处,曲径通幽。层次分明的建筑,从上往下依次是王宫、寺庙和普通民宅,所谓王宫现在看来也很小气,而且我们不大理解当年古格王每天要经过层层阶梯上上下下的必要。至于那狭小的民宅,基本上就是山洞,让我想起北京的古崖居。
整个遗址似乎没有特别的保护。我们是中午进去的,门口没人把守,如果要逃票也不太难,只是不买票的话是看不到古格著名的壁画和雕像的,因为售票的人同时负责给我们打开各个殿门并进行讲解。度母殿、红殿、白殿,一一打开了,千年的壁画和雕像呈现在我们面前。不可否认确实精美,但我更深的印象是破坏太厉害了。许多壁画已经脱落,完整的雕像也所剩无几,特别是红殿一堆沙土上的一个佛头,见证着文革破坏的力量,让人觉得既滑稽又悲凉。破坏当然很容易,然而破坏之后也没有什么保护和建设了。售票的讲解员俨然便是这里的主事人,殿内虽然照例摆着禁止拍照的牌子,但当小鱼先生给了他100元后,他也就不坚持什么原则了。

看壁画不知所云,倒是钻地洞相当好玩。外表是一座平凡土堡的古格遗址,内部四通八达,暗道无数。瞭望哨口到处都是,绕来绕去的洞穴和暗道,简直可以打地道战。里面不少地方黑不隆冬,而且必须弯腰行走。典型如我们去钻的冬宫,我就在里头很放心地拆开相机后盖换了卷胶卷。有书上说冬宫是古格王幽会妃子的地方,但实在难以令人相信,妃子若住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岂不比冷宫还冷宫?这地道尽头是封死的,只能原路返回。冬宫的实际用途,因此就跟古格本身一样神秘。
还有我们慕名而去的干尸洞,小心翼翼走了一段狭长的山崖小道才找到。洞口很不起眼地嵌在山崖上,像我这样的小个子必须依靠同伴的帮助才能爬上去。上去之前我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预备鼓起最大的勇气去与一大堆吓人的古代尸骸近距离照面。然而结果却令人失望,洞口虽有一股恶臭扑鼻而来,里面却只是一具不知是人还是动物的骸骨。骸骨下面好像是破烂的麻袋,后面还有一个洞口。我们谁也没有继续进去的意思,全都看一眼就退了下来,然后一路狐疑这是不是真正的干尸洞。就是书上说的放了成千上万古格战士和俘虏尸骨的干尸洞?不过后来回到广州,同事看了在洞口拍的那张照片,便说这确实是干尸洞,因为中央电视台西部频道刚播过相关节目,在那麻袋下面,便有密密麻麻的尸骨。
干尸洞的历程不值一提,而寻找“擦擦”的经过却让我们重拾孩童般的乐趣。“擦擦”是一个个的小泥坯,上面捏有佛像或经文,据说古格时代人们到处供奉,因此现在的游人随处可以捡拾。但我们四个人八只眼一路留意,在古格王国遗址也只发现了一个。幸好后来又碰见斯洛文尼亚人,告诉我在对面的土坡有很多,那正是我们上午逗留拍照的地方。于是我们再次穿越那片青青草地——准确地说是一条沼泽地带,在那些山洞里分头进行地毯式搜索,结果果然在几个洞穴中找到大量擦擦。当我在一个山洞平台上发现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几十个擦擦时,别提多激动了。犹豫了好一会,我终于全部收起,走到同伴那里,他们也找到了一个有很多擦擦的洞窟。我问了一声:“全部拿走算不算亵渎神灵?”“当然算了!”异口同声的回答吓了我一跳,立马生出负罪感。于是我们挑出一些,剩下的放回原来的山洞,并且藏在隐蔽之处,以免再被老外拿走。
带走擦擦,我们不敢告诉米玛。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总是有些忐忑,好像自己太贪心了。小鱼说擦擦带得太多的话,是会给自己带来坏运气而不是好运气的。事实上一直没出什么问题的车子,从这以后就事故频生,车子一上路我心下就惴惴,既担心行囊里的擦擦被颠坏,又担心一不小心又来个轮胎泄气什么的。
擦擦来得太多太容易,后来我们研究,断定这些都不是古物,应该是现代的虔诚信徒朝圣放在古格的。Anyway,仍然有特别的意义,因此这一天的探险仍然令人激动。札达成了阿里之行的高潮,风景、历史、探险、收获,一样不缺。在土山、土洞和沼泽之间来回奔行,每个人都弄得灰头土脸,脏不拉唧,我也在松动的土坡上摔了两跤,尽管我已经小心翼翼,手脚并用了。回到县城,前一天刚换的衣服不得不又全部换掉,鞋上的泥巴也费了几条毛巾才擦掉。一人20元的“天仙淋浴”为什么能够存在,我总算明白,因为当晚我们就集体光顾了。
札达让我们念念不忘。小鱼预言,5年或10年后札达会修机场。说实话,这样的地方不来的话太可惜,但若真修了机场,那靠了干燥的气候维持千年的土林风貌是否还能继续壮观,就难说了。发展与保护,总是永久的难题。

走过札达,直奔狮泉河。一路风景依旧,路的难走也依旧。很多地方都是山路,司机的技术在此得到很好展示。很多时候,米玛不走看得见的盘山路,而是直直从山上冲下,样子有些吓人,但省了不少时间。有时我会觉得,去阿里的人至少心脏不能太脆弱,否则光是车子走险路的样子已够让人吃不消。
高原的气候也越来越凸显。代表温暖的阳光和代表寒冷的冰雪同样强烈,给人的感觉居然是一种特别的和谐。我们时常会经过浅浅的小河,正午时分阳光极其猛烈,而河边的冰渣却依然未化。
狮泉河,阿里重镇,地区行署所在地。风景乏善可陈,只是适合休整。这里的规模跟内地一个小县城差不多了,手机也有了信号。有洗衣店可以洗衣服,我们也奢侈地吃了一餐“大盘鸡”。
日土离狮泉河不太远,这个小县城有着一条笔直的水泥马路,马路尽头是一座皑皑雪山。雪山一路都见到了,水泥马路此时却显得很豪华,直至以后发现小北线的县城大多有这样一条马路,才知道南线不如小北线“发达”。
我们到日土是为了观赏最后一个目标景点:班公湖。这是我的阿里之行中到得最远的地方,需要边防检查。班公湖有好些独特的地方,一是属于跨越边境的国际性湖泊,湖西伸入克什米尔境内;二是极其狭长,东西长155公里,南北仅宽40米到15公里;三是半咸半淡,西部是咸水湖,东部是淡水湖,中间是半咸水;四是有著名的鸟岛,据说每年5月至9月,大批白色候鸟在这里栖息繁衍,把几百平方米的小岛盖得严严实实,游人根本无法插足。不过我们到达的时候,当地人说观鸟季节已过了,送人去鸟岛的游船也没人看管——老板走开了,我们也就没法去看鸟岛;五是出名美味的湖鱼,这里还出产西藏特有的裂腹鱼。藏人一般不吃鱼的,因此这里的鱼也特别肥硕。我们在“班公湖鱼庄”美美地吃了一顿。一人20元,数量不限,管饱。我们吃掉的是一大盆酸菜鱼,一大盆红烧鱼,还有一大碟清蒸鱼。
其实撇开班公湖的鱼,光是碧蓝的湖水,映衬着周围一圈雪山,在我看来此地风景已很赏心悦目。而这里的湖水是如此清澈,我实在忍不住,尽管米玛大哥在一旁笑话,我还是装了一瓶子水。

(五)

从小北线返回,很多时候会生出与南线风景迥异的感觉。
更少的人。阿里的路不能算好路,然而在雨季过后的晴天,在没有人也没有车走的沙石路上驰骋,也会有某种一马平川的联想。而且人迹稀少带来一个意外收获,我们大饱眼福地看到了许多野生动物,虽然谈不上亲密接触,但近距离的邂逅已够让人惊喜。
回程的第一天就开始目不暇接。从日土到改则,我们走的是一条新路,米玛说走的人还不多,所以野生动物还愿意在这里逗留。事实上一天下来我们几乎没碰见什么车子,倒是直到上午十点还姗姗来迟,从容下山喝水的藏羚羊和藏野驴们让我们激动不已。藏野驴很有趣,喜欢和车子赛跑,但车子一停下来它们也就停下来,而且绝不靠近。米玛便慢慢将车子提速,顿时两边的藏野驴护驾一般奔跑过来,而且越跑越快,最后还意犹未尽地从车头前横穿过去!恐怕它们真把我们的车子当成一只和它们比赛的动物了。傻头傻脑的藏野驴惹得我们很开心,至少这一来我的傻瓜相机也可以近距离地拍到一两张。
而藏羚羊就很胆小敏感,我们远远地向它们走去时,它们就开始不安地移动。当感觉到威胁时它们就发足狂奔。藏羚羊体型优美,细长的腿跑起来更有一种腾云驾雾的轻盈,姿势真是伶俐跳脱,优雅曼妙。可惜除了“色驴”的专业长镜头,普通的相机没法清晰地捕捉这仙子般的姿态,距离太远了。有时透过这长镜头望过去,会发现镜头中的藏羚羊都是屁股对着我们的——已经开始逃窜了。
也有例外的时候。从措勤向桑桑行进的那天,简直就是“藏羚羊日”。我们一路上见到许多群藏羚羊,少则三四只,多则十几二十只。难得的是这些藏羚羊不怎么怕人,有时我们甚至可以很近距离地观察它们,它们似乎也没有躲开的意思。这一天见到了站着的藏羚羊,跑着的藏羚羊,卧着的藏羚羊,甚至打架的藏羚羊,真是大开眼界。
野牦牛、野马、土狼、秃鹫、狐狸、鹰,还有我们已经很熟悉的乌鸦、野兔和旱獭,就算小北线上别的风景都欠缺,能在这些城市动物园里看不到的高原生灵身边经过,已经“值回票价”了。
何况小北线的风景也自有独到之处。

阿里南线自然风光固然出众,络绎不绝的朝圣队伍和到处可见的经幡、玛尼石堆构成的人文风景线也独特。而小北线就简单纯粹得多,依旧是草原、雪山、湖泊的景象,但经幡和玛尼堆少了很多,可以想像越往北,到阿里大北线一带,就真是人迹罕至的无人区了。我没想到这次阿里之旅经过的海拔最高点竟在小北线上。那是在措勤经过的一个山口,米玛说这里海拔已是5600米,真是让人难以置信。我就这么经过5600米的高处了,一点反应都没有,这个时候已经完全适应高原。何止适应呢?上了高原我还活蹦乱跳,就差没跟小鱼一样患上“高原亢奋症”了,而平时在海拔不过以百米计的广州,我常常连上楼梯都会头晕。有星座书说双子座的幸运位置在高地,这一点看来对我倒蛮正确。
在小北线这么高海拔的地方,周围的雪山甚至都显得不那么高了,有时显得很近,很平。我在西藏见到最近的一座雪山,不是珠峰也不是神山,而是改则到措勤途中一直在车子前面出现的一座大雪山,那么近,扑面而来的感觉,持续了很久很久。那时我有些幻想置身于动画片中的冰河时代,四周一片庄严的白色。沉默的雪峰且行且随,有一些气势,有一些沧桑,形容不出的感觉,我只有心中默诵:呵,西藏!
小北线也有不少的高原湖泊。扎日南木错应该是比较著名的,“措勤”就因它而命名,意思是“巨大的湖泊”。但米玛不认得路,只知道跟纳木错一样,远远能看到,却要绕一圈又一圈的山路才能到达。这一路上我们已看到太多大同小异的湖泊,于是也就罢了。和扎日南木错的缘分,便仅限于我们在到达措勤的当晚住进了“扎日南木错旅社”。
其实途中曾经停留的达瓦错、达加错也够可以代表西藏的湖泊了。一望无际的浩淼湖面,车子走了好久都能看到。阳光下闪着碧蓝碧绿的光,湖边红红绿绿的草坡,野马、牦牛悠闲踱步。看起来都差不多的高原湖泊,然而也是怎么看都不厌倦的自然画卷,色彩和构图天然地完美。
而盐湖则有些特别,那是一个很大的湖泊,边上确实是白色的盐碱,远远望去一条白线。这个地方出产盐碱和硼砂。
小北线上最好玩的当属接近22道班时的一个温泉,在这高寒地区居然有一个热气蒸腾的温泉,感觉非常奇妙。米玛介绍,这是一个间歇性的地热喷泉,80年代的时候喷起的水柱高达10米,老远就能看到,但现在已经低了很多了。我们在那里逗留了很久,把鸡蛋放进泉眼加热。水是很烫的,有一个鸡蛋掉到也就十来厘米深的水中,我急着去捞,蛋没捞上来,皮肤已被烫得红通通热辣辣的。温泉附近的石头很漂亮,全是红色的,上面有一圈圈的花纹。
22道班几乎在所有旅游书上都出现,到了那里才知道缘故。这显然是一个比较“气派”的道班了,整齐的砖墙漆着白漆,道班的标志鲜红夺目,有饭店有住宅,难怪可以作为一个落脚点了。从这以后道班一路都是,白漆黄漆的外墙都很新,完全不是南线上艰苦的马拉道班能比。但不知为什么,我老是想起像是隔绝人世的马拉道班,那一夜彻骨的寒风深深地印在记忆里。
不仅道班,事实上整个小北线的县城也比南线上的“繁华”得多。总有一条比较宽的水泥路,道路两边就是旅馆、饭店、商铺和浴室,有的地方甚至有路灯。当然浴室通常是不开的,但手机一般都有信号。小北线给我的感觉是一段一段的,有人的地方是单纯的聚集区,像内地最普通的小乡镇;没人的地方是单纯的风景区,茫茫高原,苍鹰高飞,羚羊奔跑。而南线风景和人是分不开的,人也是景的一部分,而且人也创造了风景,那风中摇曳的经幡,那精致沉默的玛尼石。

渐渐接近城市,人气越来越旺,通讯越来越发达,道路越来越好走,风光却越来越差。从日喀则回拉萨走的是新路,虽然也是山路,却比来时轻松好走得多。风景欠奉,我抓着相机,整个半天只在途中拍了一只牛皮船,再就是山崖间紫蓝色的高原小花。其实觉得缺少风景是走过阿里之后的一种暂时性“心理停留”,又见到大片大片的青稞田了,还有树木和房屋,房顶插着经幡,藏族小姑娘背着箩筐,好奇地向我们张望。这样的景致,出发前也曾为之激动的。
最终,回到拉萨。

(六)

想去西藏,就去吧。
出发之前在网上搜索,才知道有那么多的人憧憬西藏,而当中更有不少已经去过不止一次的。想去西藏,就去吧。有人发出召唤。确实,去西藏不用理由,只要还能感受,还分得出梦的色彩。
阿里不是秀水青山的地方,去过的人容易走极端,要么心有余悸,要么情有独钟,但要忘记恐怕不那么容易。回来之后我在网上甚至看到一条点评:“我要和我最爱的人一起到那里,让神山圣湖保佑我们一辈子生活在一起,相爱直到生命的尽头。”爱到极致了,怕是梦里亦萦绕千百回吧。只是不知那“最爱的人”是否也有同样的愿望?不管人们给她赋予怎样的色彩,阿里总是阿里,从来就在,山水未改。我们走过,我们只是过客。
花一万多元完成的这次旅程,回来后总被他人提及。或是客气,或是敷衍,或者暗地不屑,或者真心羡慕,但没有人问我原因。或者大家都知道这个道理:想去西藏,就去吧。

上阿里,必要的准备是少不了的。御寒衣物、睡袋、头灯手电一定要,转山还应该备上好的登山鞋和登山杖;不是雨季,雨伞不一定用得上,装垃圾的塑料袋却应该多备几个;怕麻烦的,干粮帐篷可以减免,反正到了高海拔的地方火机也打不着火,司机老马识途也会指点路上的食宿,只是阿里山高水远物资缺乏的缘故,高成本使一切基本消费也和服务质量不成比例地昂贵。比如一个味道极普通的炒青菜就收10-15元,一间没水没电除了4张破旧木板床外什么也没有的土坯房就要价100或更多。而且碰上旺季真得预防就这样的房间都会住满。
有一件东西一定要带,就是药物。这或者也是西藏旅游的特点之一,除了专门对付高原反应的药物之外,每个人还会带上一大把专治头疼脑热拉肚子的特效药,却不是针对这些常见的旅行疾病,而仍然是防范高原反应——高原反应是因,果却是各种各样的不适应,失眠头痛,恶心呕吐,耳鸣眼花,都有可能。
都说上高原时碰上感冒是很严重的事情,动辄可引发肺水肿,弄不好生命就贡献在高原上啦。我平时没事都会隔十天半月地闹一场“例行”感冒,一年下来感冒如影随形地总要犯上二三十回。因此出发前格外小心翼翼,并带上一大包感冒灵、感冒茶冲剂、速效伤风胶囊、百服宁上路。待上了高原才发现神志清明,顿时信心大增。一增就疏于防范,阿里高原的寒风最终使我的这些药物全部消耗殆尽,但那时应该就是纯粹的感冒了,与高原反应无尤。我把“红景天”从广州带到拉萨,又把“高原康”从拉萨带回广州。看着抽屉里这些吃不完的蓝色小胶囊,会想起我和高原的这场缘分。来之前看很多旅游书都说心情愉快是治疗高原反应最好的药物,那时不怎么理解,亲身上了高原就明白了,当辽远的景致在我面前绵延地展开,快乐是如此充盈,根本想不到还有高原反应这回事。
交通工具也有一定的关系。我自认不是爱吃苦的旅游者,旅游的过程是方式,旅游的结果是风景,在省钱体验过程和花钱享受结果之间,我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坐飞机进藏和坐汽车进藏哪个更容易产生高原反应,一直有两种意见。但这次的经历让我相信,健康真的可以花钱买。体质强健的,或许根本无须长途公路的“热身”便可适应;体质虚弱的,经过山高高路迢迢的长途跋涉后,只怕还没到西藏便已萌退意。从拉萨启程前往阿里的那天,亚宾馆门口站了一个面色苍白的女孩。见小鱼捧着一个氧气袋,女孩嘟哝说吸氧根本没用。她刚从青藏公路下来,汽车不幸在海拔最高的地方堵了两天,纵使她抱着氧气袋拼命地吸,脑袋也如炸裂一般地疼。
氧气袋是对付高原反应最后的,理论上也应该最有效的一招了,再不行只好下到低海拔地区。吸氧仍不见效?至此我真的相信情绪的愉快比一切药物都好了。小鱼的氧气袋是起心理安慰作用的,结果一上路就开始漏气,小鱼在珠峰狠劲吸了几口,仅仅为了不浪费。我至今不知道吸氧是什么滋味,或者真的与高原有缘。

西藏是世界上最接近太阳的地方吧,这里最不缺的也许就是阳光和阳光一样无所不在的虔诚信仰。到处都能看到简单的太阳能炉子。从东部到西部,日出日落的时间相应推迟,我们在阿里已经习惯了晚上8点半天还亮着,但回到拉萨不到8点已经华灯初上。但整个城市的节奏依旧是从容的,和缓的,甚至有些慵懒。出发前我在广州找旅行社办的边防证,临上飞机前才拿到,竟然发现证上的有效时间填错了,算起来我在阿里途中就会失效。匆匆忙忙,旅行社只好长途电话约好拉萨的人补办。到拉萨的第一天我就联系办证人,答复竟是公安机关办证的人没上班,等第二天吧。第二天再问,回答是办了,但公安机关的人没上班,这证拿不到,等第三天吧。第三天,人还是没上班,电话那头的人还安抚我:“我们这里的办事效率是不能和内地比的啦。”我哭笑不得。好不容易到出发前一天傍晚,边防证终于送来了,我赫然发现我的名字三个字里就错了两个,连姓都改了!证件是打印的,无法修改,送证人一再强调:“没事没事,身份证号码对就行了。”那时已是星期五,我深知以此地的“办事效率”,我绝无可能再办一张证。只好揣两张有问题的边防证上路了,到达班公湖正好第一张证到期,我把两张边防证连同身份证、工作证一起交给边防战士,并且准备认真解释一番,谁知年轻的战士早早看明白了,也不需要我解释就放了我一马。我悬了一路的心至此才落了下来,暗暗庆幸我长得还像良民。
边防证是一定要提前准备好的,保险却是一种可选可不选的心理安慰。出发前我在广州买了平生第一份意外险,原本想向家人证明我的并非鲁莽,结果却让固守传统的母亲担心了好一阵。我办保险是针对交通事故,事实上阿里的路况证明买一份保险并非过分细心。一路走的山路、泥浆路、沙子路、碎石路、冰渣路,崎岖不平,“陷阱”处处。雨季行走显然非常困难,难怪在拉萨有些司机都不肯来。碰上米玛这样有经验的司机,应该也是一种运气。车子在路上颠簸行进时,每每看米玛用熟练的技术化险为夷,我就觉得上阿里找个好司机从某种程度上比找部好车子还重要。我们就在途中目睹一辆吉普车陷在泥中出不来,米玛试图施以援手,但把钢绳扯断了都没能把这部丰田62拉出泥沼。后来来了一部搭载朝圣藏民的大卡车,马力强劲,这才救出这部小吉普。
米玛的丰田4500开了7年,外观已经很旧,一路平安无事几乎使我忘记了阿里路难走的事实。然而就在回程途中,这部老爷车开始频频报警。尽管小北线的路况比南线要好,我们的车子却从离开札达开始,频频出事,几乎天天有问题。路上一共出故障5次,修车3次,换胎2次,补胎2次,故障包括不同部位的轮胎扎破、不同地方的减震器失灵等等。我一边暗自庆幸已经到了相对“繁华”的小北线,县城有修车的地方,一边疑惑正如小鱼所说,都是我们带多了“擦擦”惹的祸?

终于回到拉萨了,住进旅行者吧旁边的龙达觉萨家庭旅馆,这是“色驴”介绍的好地方。整洁明亮,房间的布置藏味十足,连桌上的小摆设都透出一份用心。栖息此地,我又在拉萨逗留了两天。小鱼他们去纳木错了,我在街上闲逛。八角街、布达拉宫,街道现在都很熟悉了。还有西郊,也去见识过,很豪华,规模大,食肆超市娱乐场所一应俱全,但看起来就跟内地普通的城市差不多,找不到西藏的味道。我还是喜欢拉萨的旧城区。
闲来无事,加上心急,就在拉萨把所有照片冲洗出来,结果证明这是一个很大的失误。拉萨的冲印费奇贵不说,质量还不怎么样,视野中那么有震撼力的蓝天白云,雪峰明湖,在照片上黯然失色。倒是有两卷局部曝光的胶卷,带回广州冲洗后,色彩明丽鲜艳,可爱之极。
于是每每把照片拿出来给人看,都不忘加上一句:“你要加多一些想象力。”生怕糟糕的相片扭曲了阿里的形象。然而心底是清楚的,我在很对的季节,去了一个很对的地方。家人看我最爱的札达,说像阿富汗,于是我明白不是每个人都爱走进阿里。但我很运气,那样的辽远、开阔、苍茫、质朴,那山的故乡,鹰之乐园,正正是一个纯真而美丽的梦。而我,在梦里飞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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