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泰顺廊桥路
    我先知道美国阿华麦迪逊的廊桥，而后才惊讶地发现在自己的国家，在浙江南一个叫泰顺的地方，有更美更精致更丰富的廊桥。 

　　当罗伯特.金凯驾着绿色的卡车踏上寻访麦迪逊廊桥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和廊桥结下的爱和遗恨。那座红色的廊桥如今成了一道风景，成了内心深处不可救药地渴望浪漫的人们大老远要去拜谒的象征圣物。 

　　我就是这样揣着一种泊来的怀想，奔向寻访泰顺廊桥的远征之路。可当第一座廊桥仙居桥扑入我的视野时，我先前关于廊桥的误读和想象一下子飞散了…… 

　　仙居桥直扑扑的桥身凌跨在澄碧的仙居溪上，想象中的红色桥身早已驳落，露出灰白色的木条，有的地方，挡板已脱落。桥的两头挡着树枝，久无人过，显得那么落寞，甚至有些破败。举着相机摄取它凌空的虹一般的身姿，里面廊屋伸展出的一道曲线，桥头漫入翠松的幽幽的石板路，与新的公路桥并存的对照……仙居桥超越了岁月苍桑的优美和厚重，赋予他形态的乡民的精神和技艺渐渐凸显出来。一行人或深入桥下或走上山道，或越过禁行的树枝走上裂开了缝的桥面，上看下看，左拍右拍，两天来一路狂奔的心得到了抚慰般沉静下来。恋恋不舍离开时，又禁不住为它担心；就在桥头，一条通向上游水库的公路正在修建中，它那苍老的身心还能经受多久现代化进程的隆隆炮声和滚滚车轮的震颤？ 

　　车队在泰顺乡间公路上爬行，一路上不时看到大樟树庇荫的小村老宅，那些深黝的黑瓦所履的院落，阔大的开放的厅堂，错落有致的石砌院墙、那些有里护着暖炉的老人家……像丝丝藤蔓牵惹着过客的心思。不时闪入视线的路亭，也是泰顺山区绝好的景致。路亭大都是一间只有三面墙的小屋，也有漂亮的圆亭或几开间的屋子，墙角有长凳供路人休息或避雨，亭边多有山泉水井，它们同廊桥一样，都是先人朴实仁慈的人生的见证。它们那么朴素，在乡间寂寂无人的长路上，又是多么温暖可*的驿站。好多次，我都很想下车去路亭座座，去感受乡民的泽被。泰顺的大樟树就是如北方的杨树一样长满村头屋边，岁月在树身上留下一层绿茸茸的苔衣，枝柯绿叶伸展如华盖，庇护着乡民的家园和孩子的童年梦想。 

　　我们出发时，北京尚深睡在冬日的沉寂中，而泰顺已是春意融融。松荫溪水玉带般缠绕着山村，玉兰花下野渡无人舟自横；那家人把高达四层楼的翠竹像立圣诞树一样树在新修的砖楼前，竹身上挂着红色的贺卡；我们的餐桌上总能看到冬笋和油菜。在白鹤村，孙家老太太招呼我们进屋座座，女主人端来自家炒制的绿茶，连声说；"喝吧，我们这儿水好。"，又谦逊又骄傲的样子。粗枝大叶的土茶，浸润着山间晨露雾岚，能不醇吗？！ 

　　在越来越浓重的暮色中，车队赶往刘家宅仙洞虹桥。如果没有县里人的带路。我们怕是找不到隐没在田园一角村子水屋处的刘宅桥。虹桥，本地人也叫"蜈蚣桥"；廊桥它是我们这些外乡人泊来的名字。沿田间小道，穿过放干了水还留着稻茬的稻田，先看到透出暖暖的红色灯火的庙宇般的桥屋和屋脊飞舞的吻兽。视线下移，这才意识到桥屋建在一座朴素简单的木质平桥上。上桥，沿木梯上二楼，惊讶于桥屋空间形制的丰富和六神拱立的复杂局面。桥屋两头皆设贡案，供着顺天圣母三位太后天君以及门神关帝爷等。乡民精神寄托的明确具体以及鲜明的地方性可见一斑。有位大爷专门护桥守庙，长明的香火映照着水果、年糕等供品。刘宅桥始建于明永乐三年，乾隆一年重建，长24.8米，二层七开间。它的独特就在于桥与庙的结合。它保存得十分完好，香火优胜。站在桥上，仿佛能感到村里人生活的脉搏和气息。沿石板路进村，可由刘家祠堂后门进入建筑宏大的家祠，祠堂供奉的先人牌位层层叠叠，绵延着乡村亘古不变的宗族精神。祠堂前边如石碑一样竖立的旗杆是一绝。初见，众人皆问："猜猜这些石碑是干什么用的？" 

　　夜宿三魁镇"太阳城"，夜色中，尚能看到镇子溪水上状似蜈蚣的薛宅桥。如果没有躲不开的电线和溪边触目的垃圾，这座巨莽荫蔽，至今仍人流不息的虹桥会十分入画。听着平时炸响的鞭炮声，微微反光的河水留过一街老屋，一时，不知身在何处，过往繁华皆淡去，不禁恍惚起来。 

　　第二天，在街边吃过"肠粉西施"包的肠粉后，去寻访山间的三条桥。三条桥，平平淡淡而有些名的名字，据说的名与虹桥前身三条木板搭就的简易桥。行行复行行，最后在大山中弃车步行，一路上饱吸着雾湿的空气，满眼翠竹苍松。上山复下山，在某个岸边，看那，碧绿深涧之上，三条桥卓然独立，连接着两座几无人烟的青山。公路修通后三条桥就被人遗落了，正因为这样，在所有的虹桥中，它虽然形态朴素，却独有一种远离尘寰的超凡脱俗的清丽和孤隐，恰似一道灰色飞虹，连接天上人间。桥头有座小得仅容一、二人，没有庙门的观音庙，观音膝上立着小人儿，案前的蒲团居然是只装了沙土的化肥袋子。窄小的墙上绘着山水，几面"普渡众生"的锦旗告诉我们这儿香火不断。庙后，有一眼山泉。乡民在山水处凿了小小的石槽供人取水饮用，流下的水又汇为小池，可洗手或饮牛。一位过桥的老人说，公路没有修好那阵，这桥是连接浙江福建的必经之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现在桥沉寂了，它的美似乎凝止了，凝止在某个记忆的瞬间。 

　　一路的梦圆廊桥路，到泗溪奏响了华彩的乐章。在大樟树和翠竹掩映下，北涧桥红色的桥身轻灵婉约，桥屋屋脊上的飞龙好象要腾空而去，桥下涧水清澈，水中石子历历在目，宽阔的河滩连着农田和竹林。桥头两株大樟树枝桠斜逸，履盖着伸向桥头的幽卡石阶。桥对着两座青山；狮子峰和将军峰，山头笼着一层蔓妙的云雾，亦幻亦真，一派写意山水的境界。北涧桥就在这山水画中，处子般沉着从容。初见它的瞬间，我们的心象赴约会时一样慌乱而兴奋，拿着相机的手仿佛也随了咚咚的心跳而抖动。北涧桥与上游的溪东桥据说是师徒二人建，也叫"姊妹桥"。溪东桥的廊层檐角飞翅，显得宏伟有力。桥上有人用竹席凉晒着罗卜干--一路上我们没少吃。桥头有泰顺二中，从二中操场可以到临水殿，其中央藻井层层上收，结构美妙奇特，藻井中心的飞龙华丽生动。从殿宇残存的木雕可以想见当日的华美。 

　　对于学建筑的人来说，泰顺无异于虹桥的博物馆。在"清明上河图"中，给人印象最深的莫过于汴水上的虹桥。虹桥在中原已失传九百年。这样木拱桥由纵横两向的木杆件别压穿抽搭接而成。全桥没有一根钉铆，历经风雨几百年而不失风采。我们这些普通人，因了廊桥的象征意味去寻访它，看到的是中国乡土社会的精神遗存，或受到先人的智慧和匠心，并且亲身经受乡民仁心宅厚的泽被。桥上建廊屋，一是防止烈风洪水的袭击，也可避免雨水对木结构的腐蚀，还能给行人歇脚小憩。桥屋都设有美人*木凳供人休息。在过去的历史中，桥成了人们活动的中心，不仅沟通两岸，而且也形成了交易中心。北涧桥头就曾有兴旺的店铺街。公路建起来了，这些体现着美与技艺完美结合的虹桥大都退出乡民生活的中心，但在他们的精神和情感上，它们仍是亲近体贴的所在。 

　　回头作别青山碧水间静寂落寞的虹桥，心里说着不知再见是何年，不知相见时桥又老去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