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多世纪前，汉武帝因李夫人死去而寝食难安，有个叫少翁的齐人毛遂自荐，称自己能招回李夫人的魂魄。汉武帝召他进宫，少翁“乃设帐张灯，帝则坐他帐望之……仿佛见李夫人之像,由是之后，即有影戏。”可能会有演义的成分，但这段记载于晋代《搜神记》中的文字真切的说明了皮影戏——这种中国式动画的悠久历史。

　　2004年11月，74岁的皮影戏老艺人徐二男坐在浙江海宁盐官古镇皮影戏馆门口晒着太阳，天很冷，同样冷清的是皮影戏馆的生意，整整一上午了，没有一个客人来看戏。他唯一的女弟子陈沁岸正仔细地拾掇着箱子里的皮影道具，昏暗的灯光下，木箱表面那种历经岁月留下的包浆泛着幽幽的光泽。用“门可罗雀”这个成语似乎确切地形容这种传统的中国式动画的尴尬境地。

　　事实上，皮影戏还是我国最早传入西方的表演艺术，早在元代，皮影戏就随着成吉思汗大军的铁蹄传到了波斯、土耳其及欧亚大陆的其他地区，甚至东南亚一些国家也有流传。波斯历史学家雷士丹丁的文字中有过这样的记载：“当成吉思汗的儿子继承大统的时候，曾经派遣演员去波斯讲解一种藏在幕后的戏剧”而1781年，德国大诗人歌德就以中国的皮影戏演出来祝贺自己的32岁生日。作为电影大国的法国对皮影戏也极为推崇，将其称为“世界电影的始祖”。简单来说，皮影戏就是通过光源照射在由动物皮革制成的半透明人物造型上，由艺人操作和演唱，通过绵纸做成的屏幕上的投影来演绎故事。有古诗这样描写皮影戏：“三尺生绢做戏台，全凭十指逞诙谐，有时明月灯窗下，一笑还从掌握来。”

　　皮影戏确实有过值得炫耀的过去。仅从地域来看，北至黑龙江，南到广东，西达青海都有过皮影戏班子的踪迹。中原地区陕西有牛皮娃娃影，江浙有羊皮影，山西有纸窗影。和多数传统戏剧一样，皮影戏也有不同的流派，河北的皮影戏就有东、西两派，东派为滦州影，也叫乐亭影或唐山影，西派为北京影，又称蒲团影。

　　早在南宋绍兴年间，这种古老的艺术表现形式就从当时的国都杭州传到了海宁，当地人称之为“纸人”，或“百纸头阿三。海宁皮影戏粉墨登场，同时，也开始演绎自己千余年的兴衰沉浮。当时的皮影戏班子更多的是为官宦或富商服务，到了清光绪初年，不知什么原因，朝廷一道圣旨下令全国禁演皮影戏，延续了漫长岁月的民间艺术骤然间进入冰河期，直到民国，皮影戏才获得了重新登台的机会。海宁地处鱼米之乡的杭嘉湖平原，百姓生活富裕，蚕桑养殖业发达。在海宁农村，为了祈求蚕茧丰收，每年开始养蚕前，村里各家个户都要请皮影戏班子到蚕房来演上一场，以表示“暖房”。戏演完后，主人家要将用作银幕的绵纸揭下来，贴在蚕匾上面，期盼今年“蚕花二十四分”，大有希望了。所以，当地人又把皮影戏叫作“蚕花戏”，看皮影戏成了当时人们最大的娱乐和消遣，长安、斜桥、郭店、周王庙等几个乡镇就有专业的皮影戏班子14个从业人员上百，拥有正本戏300多出，开台戏160多出，盛况空前。

　　徐二男老人是三代皮影戏世家，他12岁时就开始跟父亲学习皮影戏，如今已是海宁远近闻名的“皮影牵手”（皮影戏操作者）。老人肚子里装着248出皮影戏剧本，他说自己最拿手的“本子”有《薛刚闹花灯》、《狄青平西》、《薛刚反唐》、《孙悟空闹三宫》，“皮影戏也分文戏和武戏的，但大家都爱看武戏，热闹啊！”老人笑着说。在盐官老街的皮影戏馆里，这门几乎濒临灭绝的老手艺获得了传承的机会。在简单得只是一张素布，一只电灯的舞台上，这些用薄薄的牛皮制作的“生、旦、净、末、丑” 粉墨登场了。在激越的鼓乐声中，老人用抑扬顿挫的“乱弹”和“长腔”（“海盐腔”，为我国著名的明代四大腔之一，海宁皮影戏的音乐唱腔，受江南丝竹的影响颇深，分乱弹、长腔和专用曲牌，内涵丰富）表演着二百多出栩栩如生，活灵活现的皮影戏，几根细细的竹棍，舞弄得小小的皮影儿蹦蹦跳跳，演绎着世态万象，真是“两根竹棍表尽喜怒哀乐，一双巧手调动千军万马”，不由得你不佩服。

　　据老人介绍，传统的皮影戏人物道具制作要经过选皮、制皮、描样、剪刻雕镂、发汗熨平、上油敷彩、缀结、完成等几道工序。皮影戏人物的制作是分别完成的，最后必须把身体的各个部位用细线缝接，在背部装上翎管，套进竹棒子。一般的人物用两根竹棒即可，如果动作要求复杂，则需要4、5根。资深的皮影戏艺人，连人物的脸皮都可以让他活动起来。而皮影戏班子的大小就是以箱来计算的，同行间互比，总是问，你们的班子有几箱？就目前浙江的皮影戏班子来看，桐乡乌镇的有两箱半，而曾经赫赫有名的海宁“郎家班”却仅剩一箱半。

　　“文革的时候，搞合作社，说是农活忙，这个东西（指皮影戏）也属于“四旧”，就不准演皮影了，而且班里头所有的“纸人”（当地皮影戏班的行话，指牛皮做的皮影道具）都要上交，我没有办法呀，只好把东西交了，那些“纸人”都是祖传下来的，有一百多年哩！可惜啊！”老人颇为感慨地说，尽管如此，还是有二十多个有百年以上历史的皮影被他冒着风险偷偷保留了下来，“要给徒弟留些家底的！新做的“纸人”总归没有老的有味道”他说。徐二男老人有三个儿子，但都对皮影戏都是兴趣缺缺，老人也就不再勉强。目前，他肚子里的两百多出皮影戏故事就只能传给他19岁的女弟子陈沁岸，“小囡蛮有灵气的，教过一遍就基本能自己单独做戏了。”说起爱徒，老人显得特别高兴，毕竟目前来看，海宁皮影戏与国内大多数皮影戏班子一样，前景堪忧，都面临着后继乏人的尴尬境地。

　　“就是农村里来请我们做戏也是有讲究的，如果这个村子里有人家失火了，我们就要做水戏，比如“水漫金山寺”啦、“水战鸡头山”啦，以求冲掉晦气。如果村里有人家生了小孩子，就要演《养子得宝》、《张家五状元》、《文七魁武七魁》等口彩戏。那时侯刚刚解放没多久啊，大家都没有什么钱的，做戏的报酬就是米，好的时候，一场下来能得四斗米嘞！”老人有些得意地说，“91，92年时，年景最好啦，那时侯盐官这个地方庙造得多啊，庙一造好，就会来请我们做戏，平日里，如果有庙会，也会来请的。”现在，除了在盐馆古镇为游客做表演之外，偶尔，他和他的皮影戏班子也会接到外出演出的邀请“一场两个半小时，可以拿到600块钱，不错的了！”老人很知足。

　　“演皮影戏不只是要手上耍得好，想到的东西也要全哩！如果东家叫我们做戏，我首先要问东家姓什么，怕戏里的词犯了忌讳。比如，东家姓“黄”，那么“黄巢登帝”就可以做的，“灭黄巢”就决不能做了。”这时候，终于有三个游客拿着票来看皮影戏，老人急忙招呼同伴和徒弟，准备好道具和乐器，自己则掐灭了烟头，接过徒弟递上的“纸人”在咿咿呀呀的伴奏中开始展示古老的中国式动画的魅力。

　　“一口叙述千古事，双手对舞百万兵”，拥有千余年历史的海宁皮影戏在小小的盐观古镇里得到了机会，也有入围了初拟的浙江省民间艺术保护名录的消息。或许，我们可以有谨慎的乐观，毕竟传统文化消逝的速度要远远超过我们预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