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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巴的四角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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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益西的提醒下,我才注意到房屋的帽形顶层“拉吾则”,从侧面看,均是月牙形造型。益西说,从宗教意义上讲,它们代表四方诸神;从形状上看,很像耗牛头,代表着嘉绒藏族的牦牛图腾崇拜。四角角顶除安放白石,以作诸神的象征进行供奉外,角后还专设插入嘛呢旗的钻有孔洞的预留石插板;后方中部还设有用作“煨桑”的松科。有趣的是,“拉吾则”的含义是曾经建造碉楼的地方,它暗示着这里本应是碉楼的位置,它的高度无法与碉楼相比,在碉楼隐退之后,它成为房屋的致高点。 碉楼是过去时代的遗物,它们支撑着所有关于过去的记忆。站在房屋顶上,可以看到许多远处的碉楼,像一千年前一样把守着峡谷。它们从一开始就是决定人们命运的神物,一种使时间消失而自己却岿然长存的神秘之物。它证明了我们的脆弱和需要保护。仿佛一些石柱,它们撑起一座巨大的房屋——整个丹巴就是一幢看不见的房屋,人们在石柱的下面安置自己的生活。碉楼是阳性的,在大地上勃起,充满力度,但它们捍卫的却是阴性的生活,柔和、细腻、温软。所有的丹巴人共同生活在那间无形的房屋里,包括死去的人,和即将出生的人。他们的一切都因丹巴而存在,他们的善良、幸福和爱情都是丹巴赐予的,因而离开丹巴他们将会窒息。碉楼表明着丹巴的存在,它们把丹巴人的梦想牢牢地楔在大地上。它们像篱笆一样,划出世外桃源的界限。这里欢迎所有人的到来,只要他们对这块土地没有任何的轻漫和冒犯。
我们来丹巴的念头最初起源于那些碉楼。我们在几千里以外就望见那些碉楼了,当然不是用我们的眼睛——它们一直兀立在我们内心的天际线上,它们必然成为天然的目标,吸引我们的脚步。所以在中路乡的第一个早上,当我在屋顶平台上完成在丹巴的第一段文字以后,我们决定去看碉楼。那时你正在经堂里拍摄法式。老喇嘛告诉我,法式要进行三天三夜,于是我们开始收拾自己的摄影包,暂时离开经堂,去寻找碉楼。
碉楼是藏人和羌人独创的建筑形式,在藏区和羌区广有分布,但是丹巴是碉楼最为密集,同时也是品类最齐全的地方,为各种类型的碉楼提供范本,因而,细心的人可以从中发现高碉的历史。据文献记载,丹巴碉楼数量在明代和清代中叶曾经达到三千多座,而《丹巴县志》提供的清康熙年间的丹巴的户籍数字为四千二百八十三户,由此可知,当时平均一点一户拥有一座碉楼,除去那些公用的寨碉以外,几乎不到两座房子上便拥有一座碉楼。而在丹巴,又是中路乡的碉楼最为密集。“在视线之内者有八十七个,此外隐藏在坡下和沟中未见到者计有二十五个,总数约一百一十二个。全村户口一百六十一家,平均有碉楼房屋占十分之七。”(庄学本:《丹巴调查报告》)显然,中路是观察碉楼的最好的地方。
由于碉楼一般都有二三十米高,君临一切,所以发现它们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困难的是寻找接近它们的路径。村中的道路回环曲折,在农田、树林和房屋的掩盖下极具欺骗性,有时我们认为自己选择了一条最近的道路,结果却发现越走越远,所谓正确的道路常常带领我们抵达一个完全不同的目标——在这种情况下,修改方向似乎更加可行。这有点像历史,充满了阴差阳错,它绝对不是按照正确的逻辑走到今天的,我们也不能天真地用某种公式推算未来。时间的深处充满无法预知的变数,而历史,正是这些变数累积的结果。道路不需要真理,一条岔路将引导我们走向另一条岔路,一个奇遇里埋伏着另一个奇遇,而最初的目标,将成为人们最大的痛苦和负担。直到人们向心中的目标挥手告别,道路才为他们提供奖赏。
但我们都是执迷不悟的人。我们及时地发现了道路的阴谋,它将用它的平稳、安全和诗意,来隐瞒世界的真相。因而我们放弃了道路。我们开始穿越农田、翻越山崖,放弃安全的曲线而选择危险的直线。显然,碉楼喜欢这样的冒险者,当我们触摸到那些粗糙的砖石,它们开始向我们呈现深处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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