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的皖南,寒气依然浸骨,但这丝毫没有让我渴望的脚步放缓。天蒙蒙亮,我已随车穿行在低矮的丘陵,雨意从昨夜就侵袭这片区域。水汽氤氲的窗外已有了丝丝绿意。
西递原是古徽州府西边的驿站,对于飘摇奔波的徽商来说,这个名字也传达着在外谋生的艰辛。直到今日,交通仍不发达。作为一个明、清以来以胡姓宗族血缘关系为纽带聚族而居的村落,也许有着太多的文化底蕴,而没有像某些景点那样森然拒人千里之外的傲慢。依山伴水的村中至今仍有一千多户居民在这里繁衍生活,这个村庄拒绝为游人完全粉饰自己,有所保留才得以真实的人文景观吸引了各方人士不倦的探访。
细雨被风密密地斜织后撒向人间,望着晨曦烟雨中的古村落,我竟然有点醉了。村子右边是依山而偎的一池池碧绿如绸的湖水,随风起舞的垂柳伸出纤细的手指,撩拨着立在它身旁的垂钓者。在这一刻与西递邂逅,无法不让我心动。
一进村口,最醒目的是建于嘉靖年间胶州刺史胡文光的牌坊,好比西递村的大门。青石料透着肃穆,两对石狮子都是头下身上,独特的造型为后人编造传奇作好了铺垫。可我隐见牌坊门楣上有红漆之色,难道在明清年间也有书写荒唐大红标语的习惯?后来才从导游那里得知,西递村原共有牌坊十三座。“文革”时砸掉十二座,作为反面教材的胡文光牌坊还是被人用红漆覆盖才得以保留。仰望铅色天空下屹立的古物,时光刹那交错,悲凉的沧桑和点点的泪光浮现在那道道刻痕上,昔日的荣耀渐渐演绎成神话,已经模糊的字迹无声地诉说主人的悲欢荣辱。 和许多古村一样,路是由长方的青石板铺成的,被雨水洇得油亮温润,让人不忍践踏,逶迤婉转向前延伸。两旁是临街的铺面,三二只猩红的灯笼唐突地瞪着闯入的外乡人。墙都是灰白的,门都是原木的,容颜虽因岁月模糊,但透出一种深邃陈旧的美感,仿佛只要推门,你便恍若隔世,坠入如梦如诗般的桃花源时代。
西递有几处代表性的民居,大多是官员、商人和私塾的居所。虽然有富贵和儒雅之分,但每户的门楼、斗拱、窗棂、雀替雕刻的花鸟走兽无不栩栩如生,密密地簇拥,彰显着主人曾经的辉煌和荣耀。天井是必不可少的,却都极其狭小,雨水涓涓汇入天井,既有饱容天时、地利、人和之说,也有“肥水不外流”之意,俗称“四水归堂”。由于下层不开窗,上层多开几扇小窗。这些古屋多给人以幽暗凄迷之感,犹如一张张曝光不足的黑白照片。苔藓不甘寂寞地占满各个角落,贪婪地收藏跌落的记忆。一方小小的天井里,多设有石桌,桌上盆景花木扶疏,生于当地被称为“百年菊”的小黄花,在雨水中娇嫩灿黄地抢眼,阵阵暗香袭来,将你的思绪从远古中时时牵回。厅堂的楹联也大都有崇文之意。宽大的书桌上还有再现古时情景的笔墨纸砚,仿佛主人刚刚转身,空气中还溢着淡淡的墨香。徽商个个都是腰缠万贯回乡,但绝无暴发的恶俗。“茅屋书声响”的时代虽已过去,但先辈们“处者以学,行者以商”的道理依然尉然成风,至今处处体现着贾而好儒的苦心。它们依然顽强地渗透着后代,路过民居我不止一次地看到孩子们趴在昏暗的厅堂里埋头写字,寒风中将镜头对准他们时,也只偶尔抬头,算作礼节,那执着的眼神让人感动的心颤。
村内的小巷是典型的九曲回肠,整个村庄如同一座迷宫。川流不息的人涌动着,来的来,去的去。随行的都是些性情温婉仪态雅致的女子,三三两两,或挽或拥,神情是舒展的,眼神闪射着柔柔的探寻。一不小心我便来到村中腹地,后来才知道当时村中的男人大多经商在外,妇女只能留守家中,这样的布局也是为了防范外人。遥想古徽州“一世夫妻三年半”的古谚,当时留守女子的寂寞岁月可想而知。联想到棠越牌坊和歙县女祠,那些久远的故事附在一座座不会哭,不会笑,甚至至今仍让女性感到来自时光深处的严厉和寒意的石头上,心就如刀割般深痛。牌坊永远是沉默,但它们却也是徽州文化最沉重和最苦涩的一页,当然也是最浓墨重彩的篇章。如果没有这些留守妇女们的忠贞不渝和无端奉献,就不会有灿烂辉煌的徽州古文化和走南闯北驰骋商场的徽商。她们才是孕育优雅文化,繁荣经济的母体。
所游的民居,家中多出售极具徽州特色的工艺品,如徽墨、歙砚、雀替栏板等。他们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浮光掠影的生活。房屋大多敞开门扉,坦然地在亲切和宁静中自守距离。店主低头专心地伺弄着手中的活儿,他们或是雕着工艺品,或是挥墨染翰,大多经营着与文化相关的产业。神情是闲雅的,商品一律矜持地默立在幽静的店堂中,没有过多市侩的热情。每隔几户,门口便有妇人守着木桶卖一种名叫“香酥饼”的小吃,齐齐码在桶中,个头如银元大小,琥珀色,里外酥脆,轻咬一下满口生香,细观就发现是霉干菜加腊肉,让我想起林语堂先生说“吃笋”的快乐在于遭遇一点轻微的抵抗,在异乡吃着可口的香酥饼,快乐便洋溢在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