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曲溪，我们来了！ 
　　昨天在山上看到的还是飘带一样地缠绕着青山的碧水，现在竟已把我们搂在她的可意的怀里了。 
 
　　山还是昨天的山，水还是昨天的水，只是昨天气喘嘘嘘地在陡峭的山崖上向上爬，偶一回头，茂密的林木间，透出一段一节碧水的身影，似乎能使干渴的嘴唇感觉到丝丝滋润，恨不得就山崖上直扑入碧水深处，鱼一般的畅游。到了山顶上，纵目四顾，青山如林，万木若綉，而那道曲曲弯弯的碧水，一如流云般周匝于崇山峻岭，晨雾般飘拂于翠木葱笼间，轻盈灵动如飞天的洁白丝绦，令人神往，让人相思。但导游有言，明天才能下水漂流呢。唉，还要等多少小时啊！ 
 
　　也许是白天太渴了，也许是思念太切了，当晚就梦见坐在一条彩带上飘飘荡荡地半浮半浸在溪水里，溪水那个清呀把我五脏六腑都洗得干干净净，溪水那个凉呀比吹着空调喝着冰激泠还要爽，溪水那个甜呀就像蜜月里的糖罐美得不能言。 
 

　　而现在，我真的躺在她的可意的怀里了，我反而不激动了。我比任何时候都平静。这种平静，只有喝足了奶水躺在母亲怀里的婴儿才能可比。我也比任何时候都单纯，不思不想，没头没脑，就像一张白纸，一袭素娟，一瓶纯净水。是的，这时候不需要思想，不需要思想的时候人才能到达物我两空的境界。大概这就是佛的境界了吧。我突然忆起了一首偈语：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那一碧纯净之水将灵魂荡涤，才能使我在彼时彼处超凡脱俗。但愿那不是9点5公里的溪流，那是一条通向佛国的路，通向无尽太虚的天梯。 
 
　　“鱼！鱼！”我们叫起来。水中隐隐约约一条硕大的鱼。船老大一个觔斗翻到水里。一阵水花过后，托出一条一二斤重的鲶鱼。 
　　“好大的鲶鱼！”我们惊叹道。 
　　“不大，最大的鲶鱼有几十斤重呢。”船老大平静地说。 
 
　　看到鱼，我却想起了人。据说人是鱼变的，所有的生命都来自于水。怪不得我们看到水，是那样的亲切那样的兴高采烈呢。 
 

　　鱼离开了水，很快就死了。我们人离开了水，也会死么？九曲溪山转水折，移步换景，山石林木千姿百态，奇景异观纷呈而至。“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全在视角的不同与组合的奇妙。人的想像力这时达到了极致。而我常常喜欢自己揣摩想像，任思绪飞升腾越，不太愿意听导游的介绍。导游的介绍太呆板了，有点照本宣科的味道，而自己想怎么想就怎么想，多自在呀。这时忽发奇想，竟是这么个问题，我也觉得有点怪异。 
 
　　人离开了水，也会死么？九曲溪太美了，让人依恋让人纵情驰想，甚至让人觉得离开了她会不能活下去。当船行完了最后一曲溪拐进叉港，准备上岸时，我竟有点戚戚了。大伙儿狂热地以泼水结束整个行程。这个时候无老无少无尊无卑，湿漉漉全如出水的鱼。人毕竟不是鱼，他比鱼进化，所以离了水依然活蹦乱跳的。尤其是年轻人，一路嘻嘻哈哈似乎永远也不知什么是疲劳。 
 
　　我被感染了，也开怀地笑起来。但心底深处那个沉重的问题仍然没有找到答案。我坐在溪岸边，周围是翠竹丛丛杨柳依依芦叶习习，脚下是卵石嶙峋碧水汤汤。此情此景，唤起了儿时的记忆——儿时的戚浦塘边，不也是此番情景么？那时的江南水乡，不也是碧波如茵，任你徜徉吗？七十年代末，我还写过一篇《清清的浏河水》呢。而现在，我们却要跋涉千里来到人烟稀少的山林间，才能见到那令人心旷神怡的好水。 
 
　　人离开了水，走上岸，但骨子里依然是一条亲水的鱼。不能养鱼的水，也同样不能养人。遍地是水的江南成了缺水的地方，人的生存受到了极大的挑战。这是历史的悲哀，也是人的悲哀。 
 

　　竹筏陆续靠岸，导游挥起了他的三角小旗。要出发了，去另一个景点，继续我们的游程。我依依不舍地回望着这让人可亲可爱的水，实在不想说一声再见。我是一条亲水的鱼，不知道这再见意味着什么。 
 
　　树阴外面阳光灿烂，我戴上凉帽，走进热辣辣的空气里，迈开大步，跟上旅游的队伍。 
　　九曲溪，我们去了。但愿再见的时候，是处处碧水蓝天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