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已经是十一月的上旬，多年前的愿望已经成了现实，扑面而来的温暖湿润的空气提醒我，我的确已经到了亚热带的泉州。从手机的短信里得知，北京下了第一场雪，而此时正是这里刺桐花开的季节，自五代泉州节度使留从效环城植刺桐以后的几百年中，红的象火伞一样的刺桐树，惊艳了不知多少随着潮汐浮海而来的异域商贾，以至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刺桐（Zaitun）就成为泉州在遥远的阿拉伯帝国和欧洲的名字。 

车一路慢慢地从机场向城里开去，空气还有些闷热，好象夏天还没有离去。街上满是戴着建筑安全帽，骑着摩托车的骑手，穿来穿去地寻找客源，虽然吵闹，但也让人感觉到一种活跃的气氛。而且现如今，泉州所辖的从西边的安溪，永春和德化山区，向东南经平缓的泉州平原到临海的晋江，南安，惠安地区是福建，乃至全国私营经济非常发达的地区。可谓是自古人杰地灵之地。从这里生产出来的商品已经占满了海外国家的平价超市，而到处出现的福建人也着实让各国的移民部门头疼。凭着他们在海边的便利，随时有足够多的人准备下海一试。这种随时准备吃苦的传统和出去打拼的念头好象已经浸透在血液里。 

这里的先民闽越人早在新石器时代就已开始使用石制工具，掌握种植水稻，纺织和制作陶器的技术，驾舟出海捕鱼已是他们维持生活的重要手段。秦始皇统一全国后，让几十万甲兵携带家眷就地生息，这可能最早大批移民了。这里由于地形的原因，西部的崇山峻岭成为与中原交流的障碍，也让这些曾拿着武器而来的征服者可以躲避开中原的那些纷争，在这里休养生息。泉州一带土地广袤富庶，加上朝廷不来干涉，在秦亡后的300多年里，人民得以安居乐业。这让我想起陶渊明笔下的那个误入桃花源的渔夫，遇到了那些为避秦乱而与外隔绝，怡然自乐的人。 

我们的车在跨越晋江，宽阔又平缓的河流在夕阳的暖光下静静流淌，没有波澜。从它的名字也可以猜出它被命名的年代，正好是陶渊明所处的东晋。晋自短暂统一后，就爆发了八王之乱，接着是北方游牧民族的侵入，晋人不得不东渡，偏安在江南一隅。大批的移民给江南带来的资金，人力和技术，主要居住在浙江，福建，广东等地。为了表达不忘家国之志，他们把住的地方也用家乡的名字来命名，如我们今天见到的晋江，洛阳江，洛阳桥。。。 


进了泉州城，市区纷乱嘈杂，充满了生活的气息，街上铺面商场林立，车流不息，已经是完全一个现代城市的模样。巨大石柱城雕“飞天迎宾”矗立在街中央，顶上面向四方是四个飞天乐伎的雕塑，灵感来自开元寺里著名的柱顶造型，取材于印度佛教里的妙音鸟“迦陵频伽”。可以感受到，这里的人在物质充实后，正努力地让人们回忆这座城市过去非凡的辉煌。 

汽车站更是熙熙攘攘，大门外聚集着摩的骑手，你路过时随手递过一个建筑安全帽要你搭车，耳朵听到的全是短促，有节奏的闽南话。从装束判断出我是外地人后，他们又会用带特有腔调的普通话来搭讪，真的很象台湾人讲国语。泉州人说的闽南话，本属河洛语，即黄河，洛水这里的话，与当地语言结合而来。因为地域闭塞，方言里还保留很多的古音和古称谓，可以说是语言的活化石。比如，“鼎”字，秦汉前就是指做饭的工具，后来汉语里演变成“锅”，而在泉州话里还保留；还有现在北方汉语的双音节词，如“眼睛”，“尾巴”等，在泉州方言里还保留为“目”，“尾” 的单音节；如果我闭上眼睛，屏蔽去车辆的嘈杂声，也许我会以为走在梳着发髻，说着古汉语的古闽越人之中。 

入秋后的傍晚依旧是湿润温和，人们还是夏天的装束。我也象个泉州人模样，闲散惬意地走在华灯初上的街上。象中山路这一带还保留着典型的南方的骑楼模样，一层是一间间相邻的店铺，门面前是有柱子撑起的长长的檐廊，足足有一街长。白天人走在里面可以遮阳避雨，又可以安心地逛街。这种式样的建筑应该是清代开埠后结合了南洋，西方的风格而建的。 

老人们喜欢喝着这里的铁观音茶坐在檐廊里，如同坐在佛寺阴凉大殿里，看着门里门外数不清骚动的香客们的一尊尊塑像一般，静静地闲看着过往的车马人流的涌动，任凭白天的光影和夜晚的灯火在廊柱间移动，任凭嘈杂的声音从街面沿骑楼向上面消散在天空里。檐廊的里外象是阴阳界交割的地方，做在那里仿佛超然在两界之外，看到的只是留在时间这张大相纸上的显影。 


在温陵路附近的美食街是泉州人晚间爱去的地方，人们或是坐在店里或是坐在外面的排挡桌边。坐在那里，看着一桌桌的食客在悠闲自若地烫洗着茶具。在这里很少见到喝茶用茶壶的，一个人把一小包茶叶泡在一个盖碗里，等茶叶完全泡起来后，他会把茶倒在托盘里几个更小的茶盅里分给在坐的人喝，在他泡茶时，其他人有时有闽南话聊着天，有时就一声不吭地看着烫洗茶具和泡茶的动作，整个过程就如同一个宗教仪式一样。 

而这样的仪式在泉州，乃至闽南及整个福建都是最能体现本地人生活态度和价值观的一项活动，大街下巷里随处可见。一小包茶一次最多能冲上两到三次，然后就换新茶，一天不知道要冲泡多少次茶。一路走过，茶具是每家店铺，甚至机关办公室里必备的用具，在这里如果用北方的大茶缸或是玻璃罐头喝茶的话，会被人不耻的。茶叶店也是数不胜数，贩卖的都是本地安溪产的乌龙茶或是铁观音，走进去任何一家茶店，无论买与否，都可以先坐下品尝。 

我记得所有见过的托盘里的茶盅都不会只有一个，饮茶就是这里的社交方式，随时欢迎人加入。而茶盅也就是这几个，使用前用第一道茶汤烫洗一下即可，也没有见人挑剔。无论身份，只要登堂入室都可以在同个茶盅里饮茶。而准备茶具、泡茶的一道道程序也可陶冶性情，喝茶的人都愿意动手操作一番，这也倒体现了一种原始的平等。 

晚风如水，在摇曳的灯火中享受着土笋冻、海蛎煎、炣麦螺这些很具本地特色的海鲜菜肴，热闹又惬意的氛围让人感到轻松。每天这里都会热闹到凌晨2、3点钟，典型的南方式的生活，人们的情绪好象在灯火中更兴奋。这让我想起一本颇有争议的关于泉州的书——《光明之城》。作者雅各·德安科纳是亚得里亚海滨港口——安科那的一个商人，他在1271年，即南宋度宗咸淳七年到达泉州，他曾这样描述他见到的这个东方港口，“这里和我们一样，也不存在什么宵禁。在男人们寻找作乐及寻求各种享受的地方，直到太阳重新升起时还照样挤满了人。刺桐人在自己房子的入口处和庭院里都点了灯，因而到处都有灯光。而那些在夜晚赶路的过路人，也点着无数的灯笼照明。因此，整个城市都在闪烁，处处都有灯光。” 


如果此书真实性可以得到确凿的印证的话，雅各就是比马可波罗更早到中国并写下记录的人。虽然现在对这本书的真伪有争议，但我想他本人是否到过泉州并不重要，因为早在他到来之前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泉州已经是名扬四海的东方大港了。他对生活在这里的各色人种的描述也早就是事实，“当一个人行走在刺桐的大街上时，仿佛觉得不是在蛮子人的城市里，而是处在整个世界的一座城市中。穆罕默德教徒、法兰克人、基督教徒中的亚美尼亚人、犹太人、大印度人等都有自己的居住区。但每一块居住区又分成几部分，如法兰克人的居住区里有伦巴人族的居住区，非常能吃的日耳曼人居住区和意大利人的居住区。” 

时光穿越了几百年，我今天也还是坐在灯火中的刺桐城，而灯火肯定比雅各看到的还要辉煌。我努力想象着几百年前雅各所见到的那座城市，那是一座在同时代的欧洲很难找到的庞大的城市，充满了财富和希望，雍容大度地接纳着从世界各地而来，具有不同宗教、文化背景和企图的人们，他们不惜生命和艰难也要到达他们心目中的希望之地。它是一个完整意义的民族和文化的熔炉，如同它前后的许多伟大的港口，亚历山大港、威尼斯、伦敦、纽约、上海。。。今天，灯火依旧，而街上晃过的，都是与我几无两样的面孔了，要了解曾经的光明之城，为什么会成为几代人实现梦想的地方，就必须扫去时间落下的厚厚的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