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来，听到所有的门和窗都随着风的节奏发出颤动的声响，就知道这一定是个天很高很蓝、风很冷很冽的晴朗日子。北方的初冬大抵如此吧，往往一夜的飓风会把低空的云层雾气粉尘都扫荡得干净彻底，次日的清晨大自然就把天空湛蓝的本色无邪地裸露给人们，地面上则铺满了残守秋枝的落叶。如果是在大连海边的家中，彻夜都会听到风摩挲高层建筑时的箫一般的长鸣。 打开厚重的窗帘，果然看到了京城一年四季都难得一见的高高的晴朗天空，阳光是毫不夸张的灿烂金黄，真是一个蓝色的星期天。 森林的音乐似乎一夜都在响，音量刚好不影响睡眠。头天凌晨小野人说快四点了，睡吧，音乐还有二十分钟就要停了，因为设了定时。不知什么时候睡去，醒来的时候却听到音乐还在响着，我们就在天籁般的森林音乐中继续聊着我们的心情故事。 我凝视着变幻出柔柔的透明的淡蓝、淡紫、淡红色光芒的精致壁挂式CD音响，对小野人说，你是一个很会生活的人。她笑笑，向我讲起当初为了买这么个音响跑了好多个店。我向她讲起我头天访问过的一个人的家，地上铺着一块一块20公分见方的如磁砖大小的草织的席子，很别致很温馨，冬暖夏凉，那种席子我还是头一次看见；墙上的字画和简单的饰物都显示出主人的性格和情趣，让我觉得主人是个很会生活的人。 向来觉得一个房间里的每一个细节都透出主人的个性、品位、情趣。我想起了同样很会生活的叔叔。父亲和叔叔同样从文厌政，性格却有着相当的反差，父亲急暴，叔叔温和。叔叔只有两个儿子，所以极宠爱我。只要我在他家里，每天早晨他总会轻拍着我的脑袋把我叫醒，问我睡好了没有，再在我的床头放一支打好了口的蜂王浆。吃完饭给我冲一杯热果珍，然后给我讲故事、讲文学、讲历史、讲人生。“宁静以致远，淡泊以明志”，挂在叔叔家里的这一条幅是他为人与性格的真实写照。小时候也许因为叔叔再生气也不会像爸爸似的打孩子，一向喜欢叔叔家的气氛胜过喜欢自己家，一向觉得叔叔比父亲更加会生活。 这样一个对于一个房间和一个家庭气氛的情结，也曾经是我陷入初恋的根源。曾经在长达六年多的时间里，我深深地迷恋过一个在六年里相处的时间累计起来不超过十天的男孩, 最初是因为喜欢他的家和迷恋他家里的气氛，而每一次到他的家里或见到他时这种感觉都愈发强烈，让我觉得嫁给在那样一种家的氛围里长大的他一定会很幸福，他一定会创造出那样一个让我觉得幸福的家。 小野人从被窝里弹起来，一边轻盈地跑出去，一边说着我去把饭焖上，昨天晚上就泡好的米，眨眼间又一阵风似的跑回来钻进了被窝。好可爱的精灵一样的女孩，很会善待自己宽容别人，很会调整自己的情绪也帮别人来调整，这样的朋友实在是多多益善。躺了一会儿，她给我看她佩戴的玉饰，说是一个朋友送的，又起来从抽屉里翻出另外一块玉，说那是自己刚毕业挣得很少时咬咬牙买的，因为那一天情绪很糟，她就给自己买了一个好心情、送给了自己一份礼物。 临睡前小野人曾和我讲一件怪事，是关于她佩戴的那块玉饰的。她问我信不信鬼怪，我说不信，她就说她一直佩戴着朋友送的这块玉饰，睡觉时也从不摘的，可是有一天早上醒来，却发现那玉饰不知什么时候从自己的脖子上跑到了枕边，并且那绳子打的结刚好是戴在她脖子上时的状态。她说那是一种可松紧的结，解开是需要费一番功夫的，解开后又系成戴在脖子上刚好的状态也需要费一番功夫，她实在想不通自己何以会在睡梦中完成那么复杂的一系列动作而浑然不知。我笑笑说反正我不相信是别人干的。 叮呤呤，小野人的手机在报短信，是一个网友发来的。她向我讲起那个给她发短信的网友，又讲起通过网络与人结伴同游神农架的故事，于是我们又讲起也是同样的方式结识的我们共同的朋友。我说我很高兴网络让我的生活起了一些变化，很高兴能结交到自己生活圈子以外的一些能够影响我的朋友。小野人就说她也觉得朋友对自己的影响很重要，所以她喜欢到不同的地方以不同的方式认识不同的人。 我对小野人说我喜欢像她和我们的另外一个朋友那样坚持快乐的人，她就说她不太同意坚持快乐这种说法，因为快乐是自然流露的，而且不是能够坚持的。我就说我其实也同意她的理解，没有人能时时刻刻保持快乐的状态，但是我所谓坚持快乐的人能够在不快乐的时候积极地调整自己，很快地转换心境，并能用自己的积极和快乐感染别人。我记得第一次听人说起Keep happy是在多年前的一次公司会议上，一个同事做前一段时期工作总结的发言，居然说对于他来说目前最重要的是“Keep happy”。当时除了老板，大家都笑了。那句话给我的印象很深很深，觉得他说得很对，其实每个人忙忙碌碌一辈子都无非是为了谋求快乐并保持快乐。 我也向她讲起网络对我的影响，讲起头天见过的一个我很喜欢的游记的作者，想象中理工科出身而文采斐然的人应该是很清高孤傲甚至自命不凡的，没料到是个很随和的人，肯在那么忙的时候仍然不拒绝朋友们要去他家里玩耍的要求。后来想想其实这也在情理之中，我喜欢那个人的游记是因为游记里有着浓浓的人情味，而让一个清高孤傲自命不凡的人写出那么有人情味的文章，恐怕是太勉为其难了，所以那样亲切而真实的文风、那样坦然而轻快的文笔注定了源自随和的性情。 头天还见到另外一个游记的作者，她的文风明快而流畅，也是我很喜欢的。看到那个女孩子的感觉与看她的照片一样，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清爽，说出的话里总有些稀奇古怪而让人忍俊不禁的妙语。忍不住想对她说，你比照片还漂亮，终于没能说出口，只是多看了她好几眼。 又和小野人讲到“黑色的星期天”，讲起我对在网上链接这个曲子的人说，我十多年前在读者文摘上看到过相关的背景文字，从此就一直很好奇、想听听，现在得以实现；那个人说自己很惊奇，因为有着与我相同的经历。 还看到一个人在自己做的个人主页上写的梦想，竟然和我的梦想一模一样：四十岁前拚命赚钱，四十岁以后开始周游天下，在生命飘移到的最后一个地方无声无息地死去。类似的共鸣让我觉得网络的交流很有趣、很愉快。 有了几个通过网络结伴同游、进而又变成生活中朋友的人，才觉得毕竟我的经历和生活范围是有限的，而网络给人提供了突破这种限制的机会，以前是我太固执所以从未尝试过这种方式。通过网络与人交流、并多认识几个快乐地活着的人、会生活的人，受到他们的感染，于我而言已是不少的收获了。 森林的音乐停了，我说换一张排箫吧，小野人说不，那不适合白天听，给你放乡村音乐吧。于是小小的房间里充满了“Hotel California” 的旋律，两个人就一边随声和着such a lovely place, such a lovely face，一边起床洗漱。 吃着早饭兼午饭，小野人讲起她的妈妈，一个很会生活并教给她怎样生活的人。于是我想起一篇文章，好像也是在十多年前的读者文摘上看到的，说在美国曾经做过一个民意测验，题目是希望成年人对他们的下一代提出一句忠告，结果居然90%以上的美国人给出的答案是相同的：他们希望自己的下一代学会生活。学会生活，那篇文章的作者说自己为简简单单的这一句话受到了深深地震撼。学会生活，这句话也深深地铭刻在当年读那篇文章的我的心上。 饭后，我想买毛衫，小野人就骑着她的24自行车载我去一个市场。自行车是不久前才买的，玲珑的淡青色斜梁女车，与小我一头的她的身形很是匹配。她说她实在是很喜欢单车，明知道没有太大的用处还是忍不住买了。逛了一圈儿市场，我觉着没有看着顺眼的毛衫，小野人就提议去公园里坐一会儿，瘦小的她又坚持载我到了公园。 于是在蓝色的星期天，我们来到了一个叫玉渊潭的公园。也许因为是冬季，尽管是星期天，游人却很少。湛蓝的天空下，湛蓝的湖水在风中闪着粼粼的波光。树叶枯黄，虽然落了一地，仍有不少在枝头，显得不那么凄凉。水真是有灵性，只要有水的地方，就有神清气爽的感觉，尽管是这样小小的一滩湖水，但是在这样靓丽的阳光下，衬着这样一碧如洗的蓝天，那清冽的蓝色水湾真的很美。那水居然叫西湖，放眼望去，水中还横着一座拱桥，颇像苏堤上的某座桥。 这里还真有点像西湖呢，我说。哪里比得了西湖啊，小野人抗议。于是我们聊起了共同喜欢的城市杭州。她和我一样喜欢在苏堤上走来走去的感觉。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如果是看湖泊或溪流瀑布，那么选择阴天更好一些，笼罩着淡淡的薄雾，那水显得更有灵气；如果是看海，就要选晴天，旷辽的大海一览无遗地在你面前舒展，直到视野的极限。可能是因为我去西湖、去太湖、去九寨刚好都是在阴天，而去海南、去济州却刚好赶上晴天，在大连又总要在晴天游泳、赶海。 风有点凉，可是我们都觉得这样坐在湖边感觉挺好的。我给你唱“黑色的星期天”吧，我说。你会唱？小野人问。于是我唱给她听第一段，她点点头，说好听。我就把后面的两段都唱给她听。好听是好听，可是也不至于听完了去自杀呀，小野人听完了说。我哪儿学得上来原唱的那份婉转迂回呀，还能有人听了我唱的黑色星期天就去自杀呀！我边说边止不住乐，虽然不知道她是夸我还是骂我。 我那个朋友就是在星期天死的，我说，我一直都觉得他是自杀的。于是在蓝色的星期天，聊着“黑色星期天”的歌词，再度和小野人谈起一个朋友的死。也许因为九月是最美的季节，也许那个时间只是偶然，但是从十四层楼的高空往下坠落的方式肯定是出自他的选择，我坚持这样认为。 可是为什么他一定要死呢，我始终觉得活着本身就挺美好的，无论生活中发生什么样的灾难，能够活下去才是最好的，小野人说。不过我挺理解他的，他是个很真诚的人，笑容总是很明朗，我说。我觉得他选择死亡的时候内心极度的绝望和悲观，与他平日的乐观与积极是同样真实的。我始终觉得一个到三十六岁还能保持朝气蓬勃的面容、看上去只有二十七八岁的人，必定是因为拥有着年轻、乐观、积极、开朗的心态。这种心态的人活着的时候会快乐地活着，并以自己的快乐感染别人，死的时候也会决绝地去死。 我想三毛也是这样死的。向来那么积极地面对生活中所有变故的三毛，何以会自杀呢？难道她用那么平实的文笔渲染的点点滴滴快乐与积极都是假的吗？我觉得都是真的，她的泪、她的笑都是真实的，她的快乐、她的悲哀、她的乐观、她的绝望都是真实的。她没能捱过曾经在以往的生活中挺过去无数回的绝望瞬间，所以在那一瞬间决绝地死去了。 蓝色的星期天，面对着湛蓝的湖水、湛蓝的天空和金灿灿的阳光，生与死的话题变得不再沉重。 ——说不定哪天，我也会那么决绝地去死。要么快乐地活着、要么决绝地去死。 ——你也有绝望到想去死的时候吗？ ——你没有过吗？ ——没有。什么样的时候会绝望到想去死呢？ ——受到无辜的伤害，这种伤害来自人，而你觉得拼尽浑身的气力都无力对抗，对人性极度地绝望而又觉得无可奈何的时候，就觉得没必要再去面对这个世界。有一些伤害真的是很不容易很不容易看淡的。幸福与痛苦，乐观与绝望都是交替出现的，有时候出于对幸福瞬间的感恩心灵能够熬过苦难和绝望，有时候世间会有一些牵挂成为即使痛苦也要活下去的理由，比如当你的父母还在世的时候你很难忍心让白发人送黑发人，而有时候可能会觉得所有的理由和曾经的幸福对于支撑生命而言都那么苍白无力。 ——活下去需要理由吗？很多时候我觉得活下去既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目的。 ——没错啊，正因为活着既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目的，所以想活着就快乐地活着，想死就决绝地去死了。有的人天性比较乐观主动，有的人天性比较悲观被动，后者相对前者为保持积极的心态所付出的努力就大得多。 沉默了一会儿，盯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出了会儿神，一扭头看见小野人也在出神，眼里闪着泪光。稍顷，她和我讲起她的一个朋友落水的经历。那天北京下雪，她和另一个女孩兴致勃勃地去踏雪，背着书包。也是在北京的一个公园里，湖面结了冰，但结得不很厚实，那女孩一不小心掉入了冰窟窿里。她大声地呼救，当时湖面上很多人在赏雪，听到呼救声很多人把目光扫向她们，甚至可以听到有人幸灾乐祸地在议论有人掉到冰窟窿里了，却没有一个人过来帮助她们。她只好自己跪在冰面上，费力地把手伸给落水的朋友，一点一点地帮助她移到冰岩边，再吃力地把她拉上来。 我无言以对。我无法想象身高仅一米五十多一点的娇弱的小野人当时会多么紧张和吃力，我也无法理解生活在号称拥有五千年文明史的礼仪之邦中、据说拥有勤劳勇敢善良品格的咱们国人，何以会如此地漠视身边两个如花似玉的年轻生命。生命对于任何人而言都是重要的，所以要求任何人为救另一个人献出生命都是不人道的，除非那种牺牲是自愿的。可是在那种时刻，她们俩需要的仅仅是一些帮助，那些对于她们两个女孩子而言若没有则可能致命的帮助，对于帮助者而言却远远谈不上献出生命甚至不需要牺牲财物，我们亲爱祖国的伟大首都人民却会那么样无动于衷。 于是蓝色的星期天，听着这样一个故事，我想，也许这几十年来人们从小到大受到太多漠视生命的教育，我们被教导要为了革命献身、为共产主义献身、为保卫新中国献身、为解放全人类献身、为党和国家的利益献身、为四化献身、为抢救集体财产献身，到头来却发现那些都是玩儿政治者的愚民手段。也许长期以来，不计其数的生命不断地死于各种各样的运动与战争，生命被习惯性地充当了能动的武器，甚至只是武器的一部分，到头来却发现只不过成了恶魔的野心与贪婪的牺牲品。于是人们彻底地反思，反思的结果却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变得只重视自己的生命而可以漠视任何其他人的生命？ 从小我们也没少听英雄救人的故事，虽然宣传的手段有些可笑。记得小时候看画本儿，看舍身拦惊马救六名儿童的英雄刘英俊，有一段儿是关于英雄献身前的心理活动，说他临死前脑海中浮现出雷锋的形象、黄继光的形象、董存瑞的形象，当时我就问妈妈，妈妈你说人死了不就不会说话了吗，那刘英俊死前怎么想的画这画本儿的人是怎么知道的呀？妈妈回答说，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知道的。于是这个疑问就成了我心中一个神秘的谜。而从小到大看到不计其数的英雄故事，都千篇一律地有这样一段儿英雄献身前或危难时刻挺身而出前的心理活动，于是这个谜就一直伴我到了有独立的思考辨别能力的时候。 从那件事起，我就明白了，活在这世上碰到再难的事情都只有靠自己，小野人说。 碰到再难的事情都要靠自己不能指望别人。这话倒是说得没错。可是这句话能换一个角度理解成别人有再难的事都让他自己解决，咱可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哪怕别人有生命危险咱都可以袖手旁观无动于衷吗？否定那些可笑的关于英雄的宣传手段的同时，可以连英雄救人的善良品质都否定掉吗？ 我想不清楚答案，我不是什么圣人。这样的问题也注定了没有一个标准答案。我只能凭自己的感性去理解去怀疑。 我想那些英雄在救人的时候绝对不是因为脑海中浮现出另外一些英雄的形象，而仅仅是出于善良的本质。爱己及人，助人为乐，看到别人有难自然而然想到要去帮助，明知道有危险涉及到生死，但是他们善良的本质促使他们不能够袖手旁观，形势也容不得他们去考虑太多危险的程度和后果，他们也不想在帮助别人的过程中牺牲自己、献出生命，只不过情势危急迫不得已，老天不长眼夺取了如此善良的一个人的生命。 人生两字是人字当头的，人世间是因为充满了人与人的互相关心和爱护才有了人情味儿。 当所有的人都去为了物欲而漠视身边的人，甚至是自己的爱人，当人世间不再有人情味儿，人活着还有意思吗？ 平日里自己的难题自己解决固然天经地义，可是如果有时候遇到别人遭遇着很极端的情况需要帮助呢？我只能要求自己做到至少是走上前去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必要的话牺牲自己力所能及的物质利益。我一直这样做了，并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快乐。我也一直在努力，在自己曾经受到心再痛也无以启齿向人诉说的伤害后仍然对于人性不至于绝望。好在这世道虽然据说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但还不至于没有一点儿人情味，所以我能够活下去。 风渐渐变得越来越凉，在水边的长椅上坐了太久，我们都觉得很冷，于是起身顺着林荫路往公园外面走，一溜儿小跑着活动身体。小野人忽然问，这满地细长的叶子是什么树上的呀？我说，柳树呀，你不至于连柳树都不认识吧？小野人就说，我当然认得柳树了，可是它的叶子落到地上我就不知道是什么树上的了！说完我们都觉得好笑，于是两人一起哈哈笑。 蓝色的星期天，我们就是这样度过的，在小野人玲珑而温馨的闺房里谈网络、谈朋友，在湛蓝天空的大自然里谈生命、谈死亡。尽管与平常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故事发生，但至少在这一天里，我觉得生命是美好的。 让所有活着的人们都真真实实地笑痛痛快快地哭吧 北岛的诗里，我最喜欢的是这一句。在蓝色的星期天，我再度想起了这句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