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安地方人士说：泰山是要夜爬的，早上可以看日出。我问为什么不提早上山在山上住店呢？答说：那样浪费钱嘛，山顶住贵死了。又问：为什么不看著名的人文风景看日出呢？答说：泰山的日出才是最美的，人文的东西有什么意义呢？  
　　我和Ｄ决定向泰安人民学习，夜上泰山。  
　　按规矩应该午夜上山，六小时后正好看日出。我们到达泰安才八点多，忍不住也就上了。路上黑，只见松柏夹道，月朗星稀。五百米左右一家小摊，有一直亮灯迎客的，也有待客人走近突然将灯打开叫卖物事的。  
　　上半夜路上没有什么人，天又不很冷，两人相依而行，有时稍歇，倒也惬意。  
　　远处离地一尺高处空悬一只绿色荧光环，演唱会上粉丝们套在手上那种荧光镯子。忍不住走近用手电细照，发现一尊观音菩萨样的像端坐在纸箱盖里，面前另一面纸算里散落七八张毛币——原来观音怕游客在黑暗中将其错过，仔细在脖子上戴个亮圈吸引眼球呢。我和Ｄ吓得低诺：失敬失敬。转身绕过，钱是不给的。  
　　以古人眼里，泰山可主生死，很久以前碧霞元君占了这山头，给当地人奉为“泰山老奶奶”，听说伊是有求必应，而且芝麻大的事都要管的，因此各方香客都扑她而去。至于戴荧光粉丝镯子的是观音还是泰山老奶奶，仓皇间我没有分辨清楚。  
　　小时读过文人爬泰山夜路，印象最深就是里头的职业乞丐。天不黑时都在深宅大院的家里休养，天一黑就在泰山路上行起讨来，香客满袋碎钱，一路上去给得也利落。最妙是老道士占着道观的便利，掇条长凳守着路要香火钱，小道们在旁边看得眼里起火。解放后风气有所变化，今天一路小观音大约是当年老道的一点点遗存了。  
　　自前山上，前一半路程由红门始，到中天门为止，相对平缓，两小时出头到。夜里伸手不见五指，什么风景也看不见。红门和中天门有些气势，教人疑为城门。 
　　路人拉客：才十一点，上山头徒然挨冻，不如在这里小憩。十元一床，床脏但能睡，和衣睡下。夜间警察查房，后来知道国务委员吴仪和山东省长上山看日出，加强了治安。  
　　两点多出发，身边陡然冒出许多游人。两三人一组，手提电筒，默默往上爬，情侣、香客、兄弟和老夫妇，游客少见。Ｄ低声笑语：“分明是搞地下活动，后半夜这许多人一起出门······”  
　　后一半路里最艰苦是从中天门到南天门，近南天门处叫“十八盘”，据Ｄ说又陡又累，她对挑战这一段极有兴趣。最后让她失望了，当我们爬到一个叫龙门的地方，想起和人问路时才知道，“越过龙门，离南天门就不远了”。原来十八盘离黄山的天都峰差远了，除开需要一些体力，实在没有大故事。  
　　到这时，天冷得让人有些吃不住了。山上东西不贵，坐下来碗热面再走也来得及。租军大衣的人也多走来。等到了山顶的天街，已经能看见身裹大衣三、五抱成团睡在地上的情形了。  
　　天街宽不过七、八米，依山壁建十几家店，另一侧开阔无碍直空落下去，整个泰安城大街上的灯光历历在目。Ｄ背了郭沫若的诗“天上的街市”给我听。在天街上漫步，上有银河里的灯火明灭，脚下有人间的星光灿烂，很应了老头的诗，虽然诗是一般的：  
　　“远远的街灯明了，好像闪着无数的明星；天上的明星现了，好像点着无数的街灯；我想那缥渺的空中，定然有美丽的街市；街市上陈列的一些物品，定然是世上没有的珍奇；你看，那浅浅的天河，定然是不甚宽广；我想那隔河的牛女，定能够骑着牛儿来往；我想他们此刻，定然在天街闲游；不信，请看那朵流星，那怕是他们提着灯笼在走。”  
　　到了观日出的所在，天气虽冷，不影响晨光里群众们的热情。几百件军大衣密麻排布在山头上，人脸渐渐清晰起来，按Ｄ的说法，地下活动终于转为地上活动了。有来自广东的革命女群众爬上大石头高歌数曲以解众人寒意，曲目为《我的祖国》、《铁道游击队》等，声色壮，远播各处山头，还想唱“我要做那泰山顶上一棵松”，因忘词不能得，甚幸。  
　　当天万里无云，蟹青色的天空一尘不染，从泰山望出去视线毫无阻拦，朝日施施然出现，没有惊人的美，形状如处子，平淡如白开水。除去飞云万朵霞光千里，人生的至高境界也许不过一轮圆日半片蓝天罢了。  
　　天温热起来，人群在相机声后一哄而散，有原路退回看看人文风景，有西行坐桃花源索道下山，我们取道后山的后石坞径直下山。  
　　后山一片自然风光，多见溶岩，夏季瀑大时应有可观处。秋季除了人迹罕至外没有太多可讲处。最多遇见十多个上山上，没有同路下山的。中途吃碗面片加根黄瓜，脆甜苹果，不过七元。厕所干净不索费。  
　　山脚公交车，三元回泰安。直奔长途汽车站而去，我们就这样离开了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