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上观鱼亭（2002/9/4）


——我站起来，望着远方的雪峰，撕心裂肺地大喊一声：“阿勒泰山！我的梦！我的梦！！”


早上五点十分，手机准时响了。洗漱一番便出发，步上观鱼亭。

天黑墨墨的，人们还在沉睡，一勾残月挂在夜空，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路上只有我沙沙的脚步声。

耳听潺潺流水，走过喀纳斯河的木桥，穿过检查站，来到了哈拉开特山的脚下。

这是一座依偎在喀纳斯湖旁，形如卧虎的高山。虎尾朝南，虎头仰望着喀纳斯湖的深处，它的头顶就是观鱼亭。我要从它的右腿边上山，爬上它宽大的屁股，在它的脊背上上行，直至它头顶上的观鱼亭。

天朦胧亮，灰白色的天空，树影婆裟，选了一处山脊，拔开草丛，便爬了上去。

山上的草很多，湿漉漉的，踩着野草，喘着气，使劲的向上爬。山很陡，常常要用手拽着野草。

天色越来越明，后面的山也看清楚了。边爬边喘气边回头，看看现在爬了的位置相当于后面的山有多高。

一片绝壁横在面前，左右无法过去，只好攀岩了。

把摄像机背好，挎包重新扎住，心里叨念一句“安全第一”，便双手用力抓住岩石，开始上爬。

岩石很大，足有二十多米高，我趴在上面象只壁虎。回头看，一溜的漫坡，老远老远，掉下去，是要一直滚到山下的。不能退，只能上了，再爬了一阵，我发现，攀岩好似惊险，其实很安全。双手如心，当双手抓住岩石，牢与不牢，心里非常清楚，四肢并用，还是是相当安全的。

终于爬上了岩石（上帝啊，头上还有一块更大的。）歇息一阵，坐下来，转过头来，怔住了。

一幅绝世美景……

喀纳斯河的河面上，飘起了一层雾霭，不，是云雾，象面纱，把个沉睡的度假村轻轻的罩在里面，雾纱中，隐隐的树尖飘动。远处的神仙湾，更是升腾起了一片缈缈的烟云，把个神仙湾连同旁边的牧场遮盖得严严实实，宛若一片白云在山谷中飘动。近处的山脚下，图瓦人透过左边的山崖，望见了喀纳斯湖的一角，喀纳斯湖犹如梦幻般，在群部落的房子象一块块的积木整整齐齐的排列在田野里。

田野里蒙罩着一片朦胧的雾霭。

山中闪着蓝光，湖畔的群山，似神话中的蓬莱仙境朦朦胧胧，喀纳斯湖面一动不动，如凝脂般，在梦境中，静静的躺着。清晨中的喀纳斯湖，还在沉睡。

我到过许多名山大川，从没有见过如此神奇梦幻的景色。在这个静静的早晨，喀纳斯湖终于展现了它的神秘和美丽。

山坡是那样的宁静，几声虫鸣，更添了几分山林的静谧，大地在沉睡，山岭在沉睡，喀纳斯湖也在沉睡。面对着沉睡的美丽，你根本不忍心惊动一下，只能以温柔的目光抚摸着眼前的一切。

山顶是一片片的黄草和一片片的树林，阳光照在林子里，树叶和草地一片金黄。

沿着山脊向主峰方向走着，穿过一片片的树林，林子里，许多蘑菇，还有许多土拨鼠掏的洞。林子也很静。

穿过树林，走过一块空地，来到了一个土坡前，坐下休息。

周围的山林一片寂静，静的连自己的心跳都听得见。远山的雪峰静静的望着我，峻险冷酷的山峰，严肃沉默地挺立着硬朗宽大的胸膛，轻轻呼吸。

静，太静。

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慢慢的，一点点的溶化，心变得澄静，渐渐的，心里的澄静和山林的沉静溶为一体，此时，宇空一片澄清，仿佛雪峰，山林，森林和我，化作一片，没有分别。

我站起来，望着远方的雪峰，撕心裂肺的大喊一声：“阿勒泰山！我的梦！我的梦！！”声音在空气中颤动。

阿勒泰山依旧静静地立在远方，望着我，仿佛把全部的喊声吸进了它的宽大的胸膛。

这一刻，我的灵魂和心灵被洗涤，被净化，身心一片澄洁……

上头传来声音，是游客的说话声，在寂静的山岭中，分外刺耳。我慢慢走去，声音越来越响。

这是一块劈出来的平地，上山的中巴大巴在这里停靠，游客在这里下车，再顺着一条木制的小道走向山顶。

见到了游客，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此刻，我眼中的汉人竟会这样的丑陋！圆鼻头的，小眼睛的，肥嘴唇的，油滑的面孔，狡诈算计的目光，臃肿的身躯……，活象一群小丑。

“丑陋！丑陋的汉人！”骂出了一句话（竟忘了自己也是汉人）。从那一刻起，汉人游客的那副丑陋嘴脸，就再也挥之不去了。

大自然的美丽，衬出了任何反自然的丑恶，任何反自然的丑恶都是对大自然的一种亵渎，这种感觉尤为强烈

我走上木质小道，与拥挤的游客们同流合污着，并着肩，排着队，向着主峰行进。

观鱼亭高高的立在主峰之上，一览无遗的鸟瞰整个湖区。

走进观鱼亭，马上陷入一片语言蒸腾的热浪之中。一大伙北方口音的男男女女，长吁短叹，呼天抢地，仿佛此地就是他们自家的炕头。

望着这伙满头大汗，呲牙咧嘴，拔着易拉罐，敞开衣襟大叫大喊的男女走兽们。

我静静避开。

人类的丑恶在这里暴露得一览无遗。这是一个心灵的世界，一个心灵纯化的世界。这里，风景如画，湖面似镜，在这有如仙境的净土中，每一个人，如同镜子一样照见了自己的灵魂。

我坐在一旁，看着这里的过往人群。在这片圣洁的环境中，一个个，他们的心灵和灵魂都明白无误的浮现在脸上。丑陋的，虚伪的，精明的，算计的，简单的，野蛮的，粗俗的，善良的……，一张张脸，一个个灵魂，一个个活生生的内心世界在这片圣洁的环境中凸显出来了。

我慢慢品味着这些人群，象是在欣赏着一群动物。

他们为什么总是以征服者的心态对待大自然，狂傲地将大自然踩在脚下？为什么不给大自然以足够的尊重？这些人就像一群闯入一场庄严肃穆音乐会的无知莽汉，狂傲而无忌。

耳边传出一句话。“我觉得，在这里我们好像都是多余的！”  一个正在观景的小伙子发出感叹。

讲得好！对于大自然来说，任何与她不协调的都是多余的，包括人类。今天，战无不胜的人类无所不在，无所不做，他们总以为自己可以征服大自然，而且已经在征服大自然。他们总是在证明自己的能力，他们无所不干，无所不能。他们不知道，不尊重大自然，总有一天，大自然会跟他们算总帐。

重进观鱼亭，喀纳斯湖尽收眼底。

喀纳斯湖犹如一个睡美人，裸露着美丽的身体，曲着身子，静静的躺在一弯群山的怀抱之中，幽静，神秘，安宁，美丽，圣洁而高贵。

望着那幽蓝如梦般的湖水，那清澈、冰寒、深邃、明净的湖水，竟化入了我的心境，在身体里慢慢散开来，一片柔柔的幽蓝，溢满人和整个空宇。

飞行万里的巡航导弹悄然坠落，化作无形的云烟，在观鱼亭的上空散去。满山的风声，松树摇摇拽，游人纷纷裹上衣服。

蓝色的喀纳斯湖渏涟不惊，湖水仍如凝脂，如梦如幻的在山谷中闪动。湖的那头，梦幻般蜿蜒起伏的山峦，映照在蓝，白，绿，墨色的湖光中。远处是白雪皑皑的冰川雪峰。

静静的望着一平如镜的幽蓝色湖水。一种美，沁入心底。这是一种深沉的美，一种摄人心魄的美，一种使人灵魂震颤的美。这种美，把肉体和心灵，从内到外，洗刷得通体明透。

静。湖水静静的躺着。

我惊异的发现，静也是一种美，一种无比深沉的自然美。一种人们常常忽略，不经意破坏掉的自然美。

静之美，不可言说，只能用心去细细体会，用心去细细感受。在静中，人们可以感受到身边发生的一切，进而触动心灵的一方净土。当心的静和外界的静合为一体时，你就能洞察整个世界。

静，永远与心相连。

风起了，游人纷纷离去，山野又恢复了昔日的宁静。

一种极度悠远、细致的美感回到了山头。我明白过来，喀纳斯湖的美，不仅在她的美丽，更在于她的沉静。美丽是她的容貌，而沉静，却是她的气质，破坏了她的沉静，也就破坏了她的美丽。我才知道，刚才为什么会对那伙大叫大嚷的游客那么反感。

下山的路上，山坡上长满了黄色的，绿色的，紫色的，红色的草，花儿已经枯萎，留下一只只凋谢了的花蕾。五颜六色的山坡上，一个头戴红帽的女孩，在一片野草野花中走着，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万山从中。我赶紧用摄像机留住了这个镜头。

这个美丽的瞬间，也不知是留给她，还是留给自己。

神仙湾那儿。

云雾已渐渐散去，敞露出大块的绿色牧场，和曲曲弯弯喀纳斯河的蓝色河流。

对面的大山上。

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厚厚实实地复盖了整个的山体，山下的一条小路蜿蜿蜒蜒，通向远方的山谷。

路的那一头，就是我明天要去的地方

——白哈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