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手工精制的“劳斯莱斯”

  
夏季的喀纳斯湖碧波荡漾、凉气沁人，的确是旅游的好去处，可是正因为此，游客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打破了神秘景区的那一片宁静，连幽暗的白桦林深处都变得喧嚣起来。我们在喀纳斯呆了一天，去到哪里都是人，实在扫兴，又听说今天的节目是去看“湖怪”，心想这么多人去看湖怪，就算真有湖怪也不会现身的。于是我们七女四男共十一个人便思量着干脆脱离团队，“另觅新欢”了。经过一番打听，听说中国和哈萨克斯坦边境的白哈巴还保留着原始的风貌，人迹罕至，而且从喀纳斯开车去只要两三个小时就可到，于是我们便暗暗打定主意要去白哈巴。

导游拗不过我们，最后只得约定了汇合的时间，又让我们签署了“过时不候、后果自负”的生死状。看着旅行团的大巴缓缓开走，这时已是上午近9点了，我们必须抓紧时间租车才行。由于白哈巴之行的计划是临时定的，这会儿喀纳斯景区的旅游车都已经开走了，要租正规的旅游车是办不到了。我们正在着急，有一个经纪模样的人上来搭讪，说如果我们要租车，他可以在附近的图瓦人村落里帮我们找到车和司机。我们像找到了大救星，赶紧让他去联系。他骑着马去了半天，找来了两个人，据说是司机，却没见到车。司机打量了一下我们，说：“这得两辆车才装得下啊。”我们问他们有没有车，他们肯定地说有，我们又问是什么车，丰田还是考斯特？再不成三菱或者金星也行？反正必须得安全，听说去白哈巴的路还在修，很不好走。他们一再保证车的安全性能是绝对的没问题，开到乌鲁木齐都行，别说去白哈巴了。可是车在哪儿啊？他们说在村子里，我们便让他们把车开来看看。司机骑着马走了，却半天不见回来。这时已经快10点了，我们等不下去了，便直接跟着那个经纪模样的人进村子去找车。

图瓦人的村子离景区很近，一会儿工夫就到了，这是一个干净而祥和的小村庄，一幢幢小木屋在草地上整整齐齐地排开来。走到最后一幢小木屋前，这就是司机的家了，车就停在院子里。

这算是哪门子的车啊？车身已经残破得掉了漆，不知道原来是什么牌子，也分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车厢是改装过的，里面的座椅拆除了，换成了两条长凳，车顶锈渍斑斑，还有手工焊接的痕迹。另一辆则是浅蓝色的军用吉普，老旧得连车窗玻璃都不见了。

大家的心顿时凉了半截。两个司机都是老实巴交的图瓦人，没有生意人的油滑：“车子破是破了点，可是发动机好着哪，才换的，去白哈巴绝对没问题的。”时间已经不早，去与不去容不得我们再犹豫了，再说也很难找到别的车了，于是我们只好咬咬牙，就这么着吧，就当是坐手工打造的“劳斯莱斯”啦。

我们上了车，司机把后车厢的门使劲撞上，一阵灰土便哗啦啦地从车顶上落下来，落了我们一头一身，车厢里顿时烟尘滚滚，呛得人喘不过气来。我们赶紧想打开车门跳下去，可是怎么都开不了，司机说：“别急别急，我来开，这门不好使，从里边开不了的。”哈！从里边开不了门，这是什么车哪？又折腾了好一会儿，车子终于起动，卷起一屁股的黄烟，呼啸地开出了村子，向白哈巴的方向疾驰而去。

二、误闯中哈边境

  
喀纳斯去白哈巴的路正在整修，路基只有两三米宽，仅够一辆小车小心翼翼地驶过，路面到处是沟沟坎坎，车子不时地被抛起，又重重地落下。有时车轮被陷进泥沙砾石中间，动弹不得，只得加大油门强行通关。还有好几次，在强烈的震动下，副驾驶座位旁边的车门就震开了，向外面甩出去。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的白老师吓得脸都歪了，不得不紧紧地抱住司机座位的靠背，一路不停地怪叫着：“哥们，你可别把我甩出去啊！”就这样的路况和车况，让我们挺担心还没走到白哈巴，人和车就散架了。

但是，路两边优美如画的风景让我们的心情很快就变得轻松起来。天空是真正的碧蓝如洗，纯净得纤尘不染。空气中弥漫着明丽而温暖的阳光气息。从山上向山坡下延展着的是广阔的草场，绿草如茵，偶尔有一两棵茂盛的雪杉傲然挺立，撞破了那一片无边无际的温柔。有时又会突然看到成群的绵羊从山顶上奔跑而下，像天上飘下的一朵朵白云，如梦如幻的奇妙感觉就这样俘虏了你的眼，你的心。

车子在崎岖不平的路上跳跃奔驰，穿过一片密密的小树林，淌过一条清澈的小溪，驶进了一个宁静的小村落。从路上遇到的牛羊来看，这里居住的应该是牧民，但是一路上却没有见到哈萨克族人的毡房，而这个小村落则是清一色的小木屋，与喀纳斯那个图瓦人的小村庄非常相似，不知是不是又是一个图瓦人的村落。村子里非常安静，见不到几个人，看样子像是饭店模样的几个小屋子，也没见到招呼客人的店小二。这时候已经是中午时分了，兴奋使我们全都忘记了吃饭这回事。司机告诉我们过了这个村子，前面不远就是中哈边界，我们便催促着司机赶快开车。

又走了不远，路边有一幢砖房，还贴了粉橙色的瓷砖，我们的车子从房子旁边疾驰而过，谁也没注意到有什么异样的情况。前面终于看到了一片平坦的草地，草地上拉着一排铁丝网。这排铁丝网简陋得一点都不起眼，跟普通人家在牧场外或者庄稼地外拉的铁丝网没什么两样。有一个简陋的大门，门敞开着，草场里有一两个牧民在放羊，还有一辆修路车正在施工。看到铁丝网那边有人、有羊、有车，门又是大开着的，这一切景象都太平常不过了，我们想也没想，就开过去了。 

沿着那条正在修的土路走了不远，前面就是中哈边界！车子终于停了下来，我们早已按捺不住，赶紧从车上跳下来，在靠近边界线的草地上开始嚓嚓嚓地照相。国界线明显的标记就是一排铁栏杆，像城市公园里常见的那种，有一个铁门，用一把锁自行车的软锁锁了。中方的这边是一大片草地，草地上开着五颜六色的野花，而放眼望去，属于哈方领土的那边是连绵的群山和如茵的草场。

边界非常安静，除了我们这一群傻乎乎的不速之客在叽叽喳喳地聒噪之外，一点别的声音都听不见。对于即将来临的情况，我们浑然不觉。

  
 


三、第一次“囚车之旅”


这边我们正在兴奋地照相，那边几个没来得及走过来的同伴们在大声叫唤，还向着我们使劲招手。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便走回去看看，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我们的破车旁边已经停了两辆军车，有几个边防军正在跟我们的同伴说话，都是满脸的严肃，我们开始隐隐感到有点不妙了。

领头的是个矮壮健硕的军官，剃着小平头，从肩章上看是个中尉，估计职务应该是连长级的，他的旁边站着一个面目慈祥的老太太。同伴悄悄地向我们介绍，这是边防哨所的连长，那位老太太是连长的母亲，是退休的教师，来哨所看儿子来的。

连长对他母亲说：“妈妈，你先回去吧，我会处理的。”老太太说：“他们都是大学老师，你自己看着办吧。”连长一言不发，老太太便由一名战士陪着上了一辆军车走了。连长板着脸，脸色乌青：“什么都不要说。你们两个司机把你们的车开到我们哨所，其他人全部上我们的车，回哨所再说。”说着，他打开了军车的后厢。我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可是谁也不敢上车。连长不耐烦了：“我们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怕什么，你们不上车，是不是要我们的战士押你们回去啊？”我们只好一个个挤上了军车的后厢。连长“咣”地一下把车门关上，从外面上了锁，然后跳上了副驾驶座，指挥军车司机向哨所开去。

这是一辆军用囚车，后厢两壁各有一个一尺见方的小窗洞，还竖着密密的铁栏，我们挤坐在车厢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忐忑不安的表情写在脸上，谁也不敢说话。这种情景平时只在电视上见过，谁想到今天，我们这一群大学老师，居然亲身经历这种“囚车之旅”呢！更加逼真的是，囚车还一路“完啦完啦”地鸣着警笛，闪着警灯，显然，在这个人迹罕至的旷野之上，这声、这灯不是给别人听，给别人看的，只是给囚车上的这些“企图非法越境者”的一种威慑。

更为奇怪的是，从小窗洞望出去，铁丝网、大门都还在，可是四下里空无一人，那放牧的人、羊和修路的工程车，这会儿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就不曾存在过一样，真是见鬼了。

连长终于发话了：“这次你们很好玩啦，够刺激了吧？”我们一个女老师很生气地回答：“我一点儿都不觉得好玩，要不是你们刺激了我，我一点儿都不觉得刺激！”我们听了都觉得好笑，连长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一笑，像是一股破冰的暖流，打破了车厢里沉闷得让人窒息的气氛。虽然不知道回到哨所，等待我们的将是什么命运，但起码我们知道，原来连长并不是一个没有人情味的人，特别是在他的母亲“看着办”的指令下，估计对于我们这一群冒失鬼，他还是有点心软的。只要他心软了，我们就有救了。

  
 


四、“热烈生动”的法律课

  
 


　　车子在哨所门口停稳，我们被从囚车里放了出来。午后的阳光格外刺眼，从昏暗的车厢里出来，一下子被照得头晕目眩。大家定了定神，才看清楚来的时候看到的路边那座粉橙色的砖房，原来就是哨所，哨所的后面，是边防站的大门，门口的一棵小树下面，拴着一头硕大的山羊，正在悠闲地吃着草。我们来的时候被兴奋冲昏了脑子了，居然没注意到这个边防站的大门。

还没等连长说话，我们就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地求起情来。年轻的连长显然没见过这阵仗，被一群女老师紧紧围在中间，吵得头都昏了。他说：“别吵别吵，等一下再说。”他对旁边一个战士做了个手势，那个小战士就把我们赶进了边防站门口的一间小房子里，从外面锁上了门。这个狭小的房子显然是一个禁闭室，我们十一个人挤在里面，摩肩接踵的显得很拥挤。连长不听我们讲话，怎么办？几个女老师开始抱怨起来。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女人多的地方，免不了会特别吵闹，小小的禁闭室人声鼎沸起来。一个战士“咣”的一下打开门训道：“吵什么，吵什么，不许说话！”说完又把门“咣”地关上。我们吓了一跳，开始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过了一会儿，连长终于把门打开，厉声说：“出来，排成一条直线，一个跟一个走。”在他的带领下，我们走到边防站的篮球场上，在热辣辣的太阳底下乖乖地站成一排。他开始要我们交出证件、手机，审问我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出于什么企图要闯进边界禁区等等。我们告诉他，我们是来喀纳斯旅游的，来自全国各个大学的老师，证件都在导游那里，我们自己租车来白哈巴玩，因为看到铁丝网的大门开着，里面又有牧民和工程车，就不小心误闯入边境禁区，实在不是有意非法越境。面对我们这一群“三无人员”，连长看来有点措手不及。他叫我们打电话找导游来，可是在边境地区，所有的手机都没信号。看我们一个个穿得花枝招展，也确实不像非法越境者，讲起话来大道理一套套，倒真像大学老师，连长的口气终于和缓下来。

“我是为你们的安全着想，你们跑到边境线上来，万一不小心越过边境，就是犯了法，哈方的哨兵随时会向你们开枪的，知道吗？”我们连声称是。其实我们都是一等一的良民，在国内也算是生活无忧的了，换个缸给我们做胆，也不会想到要去闯边境的，再傻的人也知道越境是犯法的事。

连长说：“大学老师也不懂一点边境法吗？今天我就给你们上上课吧。”于是，他捧出了一个本子，说：“我很荣幸，今天给一群大学老师上课。”我们连忙说：“我们也很荣幸听连长您的课。”对于边境法，我们还真是不熟悉，要早知道边境线五公里范围内都是禁区，说什么我们都不会越过那层铁丝网的。大太阳底下学习边境法，今天可真是上了一堂“热烈生动”的课了！

  
 


五、别开生面的“军民联谊”

  


边境法学习完了，我们一个个也被晒得唇焦口燥、头顶冒烟了。

确认了我们的身份，知道这次“大规模的企图非法越境”原来只是虚惊一场，连长的脸上终于“雨过天晴”。再加上平时这个偏僻山野中的边防站是如何的门庭冷落，今天居然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而且居然还都是全国几所著名高校的老师，说起来也实在是难得得很哟！不过给这个边防站添了那么大的乱子，我们也觉得非常不好意思。

捅了这么大的篓子，不受点惩罚肯定是说不过去的。最后，连长要求我们把相机里所有在边境上拍照的底片都曝光和删除，并派了几名战士挨个儿地检查。虽然觉得辛辛苦苦拍的珍贵照片就这么没了，实在是可惜得很，但想到我们捣的乱，也就只好乖乖地就范了。按照规定，他是有权没收我们的相机、手机什么的，但是他只是要求我们把底片交出来，把相片删除，已经是够客气的啦。

检查完毕，连长回头对两个还蹲在地上不敢动的司机严厉地说：“他们都是大学老师，不懂这里的规矩，你们是边境上的居民，难道也不知道吗？要出了什么事，你们负得起责任吗？”两个老实巴交的司机被训得一愣一愣，大气不敢出。我们连忙陪着笑脸替司机求情，因为司机实在无辜，是我们硬要他们把车开进来的，他们这回是被我们害惨了。连长前后打量了一下我们的“劳斯莱斯”，哭笑不得地说：“我佩服你们，胆子真够大的，这样的车你们也敢坐！”

后来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两个来自河南的女老师知道了连长是自己的老乡时，“他乡遇故知”的喜悦顿时写满了脸上，大家纷纷抢着给连长写地址、留电话，真是知心的话儿说不完哪！本来紧张刺激的“兵匪大战”最后竟然变成了欢天喜地的“军民联谊”。

知道我们要在下午四点钟前赶回喀纳斯，连长最后对我们说：“各位老师，今天你们来到这里，本来应该请你们吃顿饭，但是一来怕你们时间赶不及了，二来我们也实在管不起那么多人的饭，你们赶紧回去吧。”听他一说，我们才想起来从早上到现在，我们还粒米未进呢，肚子早就饿瘪了。而且今天恰巧是7月31日，明天就是八一建军节啦，门口拴着的那头肥羊，肯定是边防站准备明天犒劳士兵的吧？

结果我们还是没来得及吃饭，开着那两辆破得掉渣的“劳斯莱斯”，一路急驰，终于在四点钟前赶回了喀纳斯，跟我们的大部队汇合。看到我们一个个灰头土脸仿佛经过一场大战的样子，其他团友好奇地追问起来，我们神秘地笑着回答：“好玩极了，我们今天去了中哈边境跟边防军搞联谊呢！”团友们信以为真，消息很快就不胫而走。等我们晚上回到布尔津时，在灯光夜市的街头，一个陌生的女孩子把我截住，很热切地问我：“听说你们今天去白哈巴了，是不是很好玩啊？我们刚来的，明天也打算去呢。”

在建军节这个特别的日子里，因为误闯边境这件意外的事情，遇上了这次别开生面的军民联谊，如此奇遇恐怕一辈子也只有这一次了！不过在此我得郑重声明，我们完全是无心之失，出于安全考虑，请诸位读者游客切勿模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