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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笙歌长绕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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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达地点:贵州 -> 黔东南苗侗区(凯里) -> 西江千户苗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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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在《旅行者》杂志中,看到一幅图片:漫地黄花间,一群侗族少女眉目含笑,轻盈走来,远处,屋檐层叠,鼓楼高耸,炊烟袅绕。“烟雨侗乡入梦来”,倒真如文章标题所说,从此黔东南果然常常在我的旅行梦想中出现。这回,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黔东南的烟雨,不再只入梦,可以扑面而来了。
八月初,凯里,老街,细雨淅淅。很多地方,都有一条街叫老街,虽然它们各有路牌上不同的名字,但老街是它们共同的乳名。老街,是一个城市记忆开始的地方,历史沉积的角落,是祖辈筚路蓝缕一路走来的脚印。我喜欢老街,喜欢踩在它们斑驳坎坷的身躯上,这使我感到踏实且沉稳。
走在凯里老街结实的石板路,两旁多是陈旧的房子,很多人仍然生活在这里,有些街坊开家小店铺,卖些日用品。热闹又平实的感觉,是我喜欢的。一家的门厅里,几位老人在打牌,一种像麻将的纸牌,是自己做的。我曾经听说过这种纸牌,第一次看到。几家中医(也许是苗医?)诊所,门前的招牌风雨剥蚀,有些年头了。一家有位长髯飘逸的老先生,正用一米多长的捣杵磨药。我妈妈是中药师,中药房的家什,我看得多了,这么长的捣杵,也是第一次看到。突然想起痞子蔡《围巾》中的一句话:这个第一次,又给了你。…….这个第一次,又给了凯里。呵呵。另一家诊所门前挂一牌,上书四字:月半写包。我和一个同伴边走边讨论,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写包?为什么月半要写包?走了老远,还是猜不出,终于忍不住走回去问个究竟。主人是个非常和气的中年男子,对着孜孜好问的我俩诲人不厌。原来月历七月半将至,是当地人祭祖的日子,每家要写一种冥纸,祈求先人佑护平安吉祥,包在纸包里,和冥钱一道烧给先人。月半写包,就是替人写冥纸和纸包,每张一毛。我俩对着那招牌和纸包一顿拍,打算回去贴网上有奖竞猜,猜对的,奖旅馆里拿来的牙刷一根。
次日上午,黔东南雷山县郎德上寨,芦笙场旁,雨雾飘渺。我东张西望,寻找我那三个同伴,刚才在寨门口贪拍了几张风景,同伴已身影不见。几个摆摊的大妈向我推荐银饰和绣片,我微笑婉谢。
郎德上寨的芦笙场是它出名的标志,青石片铺地,中竖一杆,高约三四丈,上作牛角刀山样装饰,牛角上吊一铜鼓。杆座是圆石板,据说是仿古代铜鼓面造型,周围以白色石片镶出十二道太阳光芒。芦笙场四周的木房屋檐下,挂着串串金黄色的玉米。此时场上空无一人,淡淡烟雨中,显出几分神秘与肃穆。我正在想象跳芦笙的场景,忽然周围嘈动起来,转眼间,许多穿苗族服装的村民不知打哪里冒了出来,匆匆从我身旁经过,渐渐地,人群向芦笙场周围汇集,我知道,借旅行团的光,跳芦笙的表演要开始了。而我那三个可爱的同伴,也在人群中探出了头。
喧闹中,一阵呜呜声响起,七八个穿黑色对襟衫的男子吹着芦笙,十来个穿苗族绣花长裙的女子手捧牛角酒,且歌且舞,唱起祝酒歌。芦笙吹得质朴悠扬,舞姿却有些随意,怎么也算不上整齐划一,或许他们平时也就是这么跳的,不必拘泥,自然就好。一曲歌罢,苗族女子捧着牛角,一一请游客喝酒。我虽有深度洁癖,不喜欢和这么多人的嘴唇作间接接触,但入乡随俗,还是啜了一口。敬酒已罢,出来十几个六七八岁的小姑娘,大大方方,跳得甚是认真,赢得不少掌声。继之上来一队年纪较大的男性中年人和老人,身着深蓝长衫,每人手持或长或短的芦笙,最长的芦笙有5、6米高,最粗的芦笙筒径超过大腿——想必是为表演特制的。列成一排,边吹边绕场中心徐徐转圈。最后,全村老少一百多人一起上场,在芦笙场中绕行。
绕行未毕,很多妇女已跑到游客跟前,兜售首饰、刺绣和工艺品。商品意识在这里也已经深入人心。不过,我觉得这也无可厚非,哪里不是这样?挣一点钱改善生活没有什么不对,只要不是太急功近利。一个同伴对刺绣比较内行,说价格有些贵。在表演开始不久,一位据说是村长的老人,找几个看似散客的游客收费,要他们要么付费,要么走开,因为表演是给付费的旅游团看的。我潜伏得比较深,坐在一个旅游团中间,没被抓到,一个坐外边的同伴和他辩解了几句,不愿为此起纠纷,还是走开了。本来付费也是应该的,但通常开放式场地的表演,是不会对散客另外收费的,这也是我们第一次碰到,多少觉得有些不舒服。——后来我们在西江、小黄、肇兴蹭看了好多次,也从没有人向我们收费。不过村长有一点不错,对老外也一视同仁,我看他跟两个和我们一样蹭看的老外连比带画磨了很久,终于把他们弄到了边上。嘿嘿。
和同伴约好会合的时间和地点,我一个人四处走走。郎德上寨不大,一百多户人家的吊角楼,高高低低建在山坡上,有些人家已经搬到其他地方去,只留下空房子,大多房子比较破旧。山间草树青翠,屋檐参差错落,朦朦雨丝中望去,终现出应有的宁静平和。这才是我希望的感觉。
晃悠了数圈,在村旁风雨桥上与同伴会合。已是下午三点多,包了一辆七座的小面包车,抄山路去西江千户苗寨。
这条山路非常颠簸,沿水流湍急的白水河上行,我们不得不一路抓紧拉手和椅背,以免晃得象磕了摇头丸。行约50来分钟,转过一个弯道,对面两座山上忽然出现了大片密密麻麻的青色吊角楼,顺山势一路延伸,由山脚直铺到山顶,仿佛是山体上长出的房屋森林,恢宏壮观。这便是世界上最大的苗寨,苗族最大的聚居地,被称为“苗都”的西江千户苗寨。大家被颠得有点发晕的神经一下兴奋。两个美眉大呼小叫,不顾淑女风范。下车一顿狂拍。
几分钟后,站在西江那唯一的大街上。绵雨初歇,空气格外清新。街面由石块铺成,一路中间以鹅卵石嵌出各种动物造型,宽敞整洁。芦笙场在街中段,非常开阔,牛头芦笙状木杆高达十多米,杆身精细雕刻着苗族生活劳动的情景。举目四顾,前依重重屋檐,背靠郁郁青山,群峰环抱,重峦叠嶂,气势雄浑,令人心胸也随之宽广。我坐在场边,凝望近在眼前的绵绵群山,雨后新绿,青葱欲滴,山色空朦,“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有家客栈”的主人,来自山东的大叔大妈,为我们联系了农家乐晚餐,与同住客栈的六位广东、重庆、韩国的朋友一起过去。刚到门口,两位苗族大姐就端着酒杯,唱起祝酒歌,歌词是一句没懂,但洋溢的热情迎面而来。身后的广东美眉多了句嘴,说男生要多喝几杯才准进门,害得我干了三杯才进了门槛。上了二楼,一个可爱的八岁小妹妹对着我们大大方方地笑,大家争着对她拍照,弄得她不知道该看谁的。坐定,20多盘菜已摆满一桌。口味虽不习惯,酒却没少喝。两位苗族大姐的歌源源不绝,酒量同样惊人,更兼能言善辩,极会调动气氛,带领我们对歌,一首歌未歇,一杯酒入口,不知不觉,已经微有醉意。酒是自酿的白酒,入口柔和,后劲可是十足。一个同伴唆使小姑娘穿了苗族盛装出来,向哥哥姐姐们敬酒,小姑娘淳朴自然,大家争着和她合影,越来越疯。大家纷纷向两位大姐敬酒,要把她们灌醉,可惜口才和酒量都不到家,敬人的酒,常常反倒进了自己的肚子......那一夜,我们半数醉了。
“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醉在他乡的美酒里,将他乡作了故乡,也好。或许,心之所安处,便是故乡。
第二天早上,宿醉未醒,同伴呼我起床去看跳芦笙,我头重脚轻,飘飘荡荡,遂继续睡觉,让他们多拍几张照片回来。直到中午起床,大妈煮碗粥给我吃了,方感觉清爽了些。
闲坐客栈前厅,泡一杯咖啡,看门外大雨如倾。翻杂志,聊天,没有目的,不必着急。浮生半日闲的时光,在匆匆忙忙的生活中,已是难得了。下午,雨渐小,去搜铺。街上有两家银饰铺,六七家卖蜡染扎染和绣片的。进进出出,逛了又逛。
蜡染出现于两千多年的春秋时期,唐宋以前,蜡染在广泛的地域内存在,唐宋以后,随着各种加工便捷的染色工艺逐渐推广,全靠手工绘染的蜡染在很多地方渐趋湮灭。但在山高坡陡封闭自给的贵州山区,蜡染却得以在各族劳动妇女中世代相传,长盛不衰。在心灵手巧的姑娘手中,一把蜡刀,一碟熔蜡,一块白布,花上一会工夫,美丽的蜡染图案便妙然生成。然后以蓝靛浸染,染毕去蜡,布面就呈现出蓝底白花或白底蓝花的美丽图案,同时,在浸染中,作为防染剂的蜡自然龟裂,使布面呈现特殊的“冰纹”,尤具魅力。蜡染图案丰富,色调素雅,风格独特,用于制作服饰和生活实用品,显得朴实大方,清新悦目,极具民族特色。
苗族刺绣同样历史悠久,且具有浓郁的民族风格和高超的技巧。苗绣针法很多,有平绣、辫绣、结绣、缠绣、绉绣、劈丝绣、贴花、抽花、打子、堆花等十来种。图案多为麒麟、龙、凤和生活中熟悉的的虫、鱼、花卉、桃子、石榴等。苗绣色彩鲜艳明快,爽朗炽热;纹样造型夸张生动;构图对称和谐,形态自然;各种物象自由组合,情趣盎然。
西江地处僻远,探访者无几,清静悠然。见到五六个法国人,还有一位韩国美眉——后来我知道,原来西江、肇兴这些地方在法国人中赫赫有名。有位法国美眉汉语说得极流利,买银饰还价比我还狠。我买了个蝴蝶形银戒指,一对水滴样的银耳坠,一条镂空球形坠的银链子,和一块蜡染手帕,银饰做工精细,蜡染图案优美。没想好送什么人,有喜欢的朋友,拿去便是。
下午三时许,雨终于完全停了,淡淡的阳光抹在身上,是这个炎炎夏日里难得的温柔。沿山路缓步而上,穿行在古旧朴素的吊角楼与翠绿葱茏的青山间,时光仿佛在这里凝滞,数十年来,数百年来,它似乎未曾改变,让我感觉恍惚起来。前世今生,在时光眼里,只是一瞬,可是吊角楼初建时枫木原板的黄红色,终究被风雨浸染成褐灰色。不变的是青山,改变的是青山间的人间故事。
西江苗族在山坡上以石块垒出平地为屋基,搭建出2-3层全木结构的吊角楼,木板作墙,青瓦盖顶,一楼和三楼通常做杂物间和仓库,生活起居在二楼。二楼多分三间,正中间正面不筑木墙,设长条木椅,有外凸的栏杆靠背,形制与江南水乡常见的“美人靠”几乎完全一样,这个房间相当于苗族住所的客厅。不知道苗族是不是也叫“美人靠”呢?为什么遥隔数千里的两个不同民族会有这样相似的建筑形式?有没有建筑学家和民俗学家研究过这个问题?我觉得这个问题很有意思。据说“美人靠”也是苗家女子梳妆打扮凭栏休憩的地方,想那苗家姑娘虽少了几分江南女子的婉约柔媚,却自有其令人心折的率真大方,若在清晨时分,远远望去,家家美人靠前,苗家姑娘长发垂空,苗歌相和,笑语朗朗,不是一道很美的风景吗?
山路蜿蜒,仿佛长幅画卷,徐徐展开。无数吊角楼掩映在莽莽青山中,看似纷杂却和谐自然,与山融为一体,好象它们和绿树青草一样,是从这山上自己长出来的。屋旁路边长满了不知名的花草树木,开得灿然夺目。一些样貌奇特或形体硕大的鸡、鸭、鹅晃晃悠悠从身边经过,悠闲地散步觅食。狗都懒洋洋地躺着晒太阳,几乎从来不闹——这里的狗都很和气,同伴说长得倒有点象小猪。挑着竹篓的苗家妇女,身着青裳蓝裤包头巾的日常装束,不时擦肩而过。目光相遇,便轻轻一笑,笑意中自有对远方来客的一份善意和问候。一群孩子在坡地上嬉戏,挂着鼻涕,满身泥土,无忧无虑的童年不会因物质的匮乏而失色。我很羡慕他们,我多么希望我也是其中一个,依然可以自由奔跑,尽情游戏。
在一家开着的门口探头探脑,苗家阿姨正从屋里出来,碰个正着,我们不好意思地笑笑,问她能不能进去看看,阿姨没有介意我们的唐突,微笑着叫我们进去坐坐。斜倚在美人靠上,凝望栏外,青山碧草无心地生长,墨瓦灰木凝重地存在,平心静气闲闲坐着,周遭一切宁静如亘古不变的山川,心却渐渐沉稳起来。远远望去,对面山坡上那家的美人靠前坐着一群女子与几个小孩,说说笑笑间忙碌着手间的刺绣。一个汉子牵一匹驮着背篓的瘦马,的的地从山径走过,身后跟着两个邋遢的孩子。历史与岁月就在苗家女子的手间和苗家汉子的足下静静过去,波澜不惊,平淡朴素。
谢过苗家阿姨,继续上行至山顶。青山之外,还是青山,层云变幻,微风拂面。伫立片刻,相伴下山。站在寨子最右边的山坡,俯瞰大地,田园如画,远处云雾缭绕苍茫群山,脚下千亩绿油油的良田,清澈的白水河如一条飘逸的玉带,从远山深处蜿蜒而来,穿过田地,向下游奔流而去。它将在黄果树奋然一跃数十丈,形成那飞流直下气势磅礴的黄果树瀑布。
路上遇到一个极清秀漂亮的十来岁小姑娘,两个“色狼”MM冲上去就搭讪,喀嚓了N次相机,腼腆的小姑娘脸都红了,被折腾了10多分钟才放过她。西江的小女孩大都落落大方,不怕生人,对着相机笑得一样自然灿烂,毫不做作。后来我们到芭沙,芭沙的小女孩见人拍照,就转身飞逃。同是苗族,不同的山水也许真的造就不同的地域个性。
黄昏时分,坐在客栈等晚饭,和大叔大妈,客栈的朋友们聊天。大叔说起刚来此地开客栈时的趣事,大家莞尔一笑。来自广东的朋友是一对情侣和他们的两个女友,热心的男生在帮大叔修理坏掉的电脑,三个女孩叽里呱啦地说着广东话,笑得花枝招展。清纯的韩国MM是中学英语老师,会说一点点中文单词,一个人到中国旅行,最想看的是鼓楼和风雨桥,她在和来自法国的一家三口用英语交流。可爱的重庆MM在读大二,瞒着家里独自出门,在客栈遇到韩国MM,很快成了好朋友,她爱把我和同伴叫叔叔,让我俩有点郁闷,忍不住暗暗对着镜子照照自己:真的这么老了吗?韩国MM和重庆MM决定明天和我们同行去车江侗寨,美女做伴,我们自然很欢迎。大叔帮我们联系了辆七座面包车,价格还算合理。吃饭,打牌,发呆,互道晚安后,钻进恬静的梦乡。
一早起来收拾停当,又压又踹,好不容易把四个大包塞进车座后面,挤挤挨挨坐下,往榕江而去。除了开头一段山路,基本是平坦的公路,但急转弯很多,容易晕车。窗外掠过青青郁郁的山丘,山坡静静幽幽的木屋,屋檐黄黄灿灿的玉米,山脚浅浅弯弯的溪流,溪边闲闲散散的牛羊,牛羊旁嬉嬉闹闹的小孩……一路说说笑笑,唱唱歌,和司机聊几句风土人情。说起苗家的刺绣,司机说真正手工做的也很少了,苗家自家穿的也多是在山外买的成品,机器织的。但在出嫁的时候,还是会用心地织绣一件漂亮华丽的嫁衣。我想那一针一线间,是如何绵密真切的情意与期盼,这样的嫁衣,恐怕无论多少价钱也无法衡量的吧。圭子MM艳羡不已,使劲打听哪里有买手工织绣的嫁衣,她出嫁的那天一定要穿。为了不至于让她这个浪漫念头延误我们的行程,我居心险恶地说:“买到的就不是你自己做的,那就没意义了。你自己会做吗?”她恨恨瞪我一眼。我心想:反正不是嫁我,我才不在乎呢,哈哈。
正说笑间,韩国MM突然显得有些不安,仔细翻寻口袋和背包后,她告诉我们,她的信用卡丢了,而且不清楚在哪里丢的。我们都很替她着急,但显然,已不大可能找回,现在要做的,就是赶紧挂失。她借了我们的手机,打电话给天津的朋友,请他帮助和韩国的银行联系挂失,可是一直没能联系上她的朋友,也许是路上讯号常常中断的缘故。我们用很不地道的英语结结巴巴地安慰她,到下一个大的城镇,就有固定电话了,一定可以联系上,而且她那韩国信用卡,在这山沟里,有人捡到也不知怎么用,知道怎么用也找不到银行。韩国MM安心了点。中午11点多,终于经过一个稍大的镇子,说稍大,也就是有一条开着十几家店铺的街。停了车,重庆MM陪韩国MM去找固定电话,我们去购买一些水和饼干,到榕江大概还需要一个多小时。很快两个MM回来了,说找到一部固定电话,但打不出去。上车继续出发,我在狼吞了一包饼干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睡梦中好象觉得我的头和重庆MM的头不时撞在一起,但我们谁都没撞醒……
下午一点,车在榕江大桥西头停下,榕江到了。付了司机400块车费,在桥边的庆丰宾馆里整理了背包,等韩国MM去打电话回来,说仍然联系不上。那么既丢之,且安之,先去三宝侗寨再说。桥头就有公交车,一块钱车票,十几分钟,就到三宝侗寨。车上的人们对我们的大包有些惊奇,善意地看着我们笑,笑意中含着对异乡旅者的一丝关怀和温暖,我们报以同样善意的笑容。曾经在网上看到一些旅行者对贵州“穷山恶水出刁民”之类的指责甚至谩骂,我们十几天的贵州旅程证明,绝大多数的贵州人民是善良可爱的,乐于甚至主动向异乡的旅者予以帮助。好几次,在公共车上人们主动为我们的大包腾出放置的空间;有位大姐听到我们说到某个车站,就对我们说下车跟她走就行;在荔波,车站的工作人员为赶不上公共车的我们联系了唯一可能离开的一辆面包车,并为去吃饭的我们看管背包,延迟了下班的时间;而当我们这些阔别大学已N年的“老家伙”一次次毫不脸红地声称自己是暑期旅行的学生且囊中羞涩的时候,总能博得信任和同情并得到优惠的住宿价格。善良可亲的贵州人民,值得我们真心地道一声:谢谢。
从榕江县城过榕江大桥往北,都柳江支流寨蒿河流经笔架山下,连接沿河绵延15公里五个村的侗寨,因河中有巨石三块,“三宝”由此得名。离县城5公里左右是规模较大的古榕景区,由章鲁、寨头、莫堂三个村组成,800余户,3000多人,是国家规定的南部侗族侗语标准音所在地。远远望见一座鼓楼,巍峨耸立,直指云天,这是侗寨最高的鼓楼,也是三宝侗寨的新标志。下车,一圈围墙边有一老式砖房,砖房旁边就是进寨的小路,逃票的可以从这里进,三宝侗寨是唯一需要买门票的侗寨,10元。在侗家木屋间绕来绕去,不过10分钟,到了那最高的鼓楼下,几个侗家大妈在织布。正为省下10块钱得意,一位大伯疾步如飞跑来,我转头假装没看见,他立马横刀挡在我身前:“你们门票买了吗?!买门票!”
我先装傻:“要买门票吗?”
“要!”
“我们一路走来,没哪个寨子要买票,从来没听说要买票。”
“这里要!”大伯言简意赅。
“为什么?”
“国家规定的!”
“为什么别的地方都不用买票?就这里要?”
“反正你在这里,就要买票!”
我语塞,环顾左右,装做不理睬他。大伯锲而不舍跟我身后:“不买票你们就出去!”
同伴Candle拗脾气上来了:“凭什么要买票,是你们的地盘就要收钱吗?我不买!”大伯很生气:“不买就出去!你们再进来被我看见在这里还要你们买!”“凭什么,我就不买!”
我其实已经打算买了,10元钱,何必弄这么麻烦。不合理的票要逃,合理的也应该给,逃不了的也只好给,何况在这样一个经济落后的地方,逃票已经是觉得不安了,再说还有“国际友人”在......这样争执有失我大国风范。但要给Candle一个台阶,我指着圭子对大伯说:“你找那个女孩子,她是老板娘。”大伯很不高兴地找顾自拍照的圭子去了。我跟在后面,用家乡话和“财务总监”圭子商量:“给吧,为10块钱争执不值得。”圭子使出屡试不爽的灿烂笑容:“我们都是学生啊,半价好不好啊?”大伯说:“六个人, 40块要的。”圭子磨一磨,我敲敲边鼓,大伯还是答应六个人买3张票了。其实是我们不好意思了。
三宝鼓楼有檐21层,高38米多,下四层檐为四角,檐角作龙形上扬,上17层为八角,檐角呈鹤形昂首向天。抬头仰望,叠桁架梁,一架楼梯盘旋而上直达楼顶。四周是约8000平方的广场与绿地,正面有长廊,廊壁画着侗族的由来历史、民间风俗、传统服饰、古风遗韵等场景。三宝鼓楼气势雄伟,但是,它太新了,缺少历史的沧桑与凝重。鼓楼下七八位大姐大妈席地围坐,聊天做活。一位大妈心无旁骛在一架巨大的木机上纺纱,我很诧异线可以拉得如此之长。稍坐,往江边去,便是沿江的“花街”,鹅卵石铺成,镶嵌十二生肖图案。花街上有一雕塑“珠郎与娘美”,后生珠郎弹奏琵琶,侗女娘美依偎身旁,仿佛正沉浸在甜美的爱情中。这是一个悲壮的爱情故事,美丽善良的娘美为爱情殉身,被称为侗族的“罗密欧与朱丽叶”,50年代曾拍成电影《秦娘美》。都柳江边,江岸上三十多株古榕成行,高达二十余米,粗需数人环抱,根系相连,枝繁叶茂,苍劲端重。奔流不息的江水,默然不动的古榕,共同见证了侗家的历史和现在。
我们原意在这里过夜,此地能住宿的只有江边一户人家,4人间,没有卫生间,要20元一床位,与当地的平均价格比较,这显然是过高了。我们说10元差不多,店主坚持说没有还价的余地了,我们觉得不能助长坐地起价的风气,不住这家。我和Candle提议晚上干脆就在江边榕树下露宿,一张地布和衣而卧,静听江水潺潺东流。但MM们担心安全问题,更害怕蚊子骚扰,决定还是晚些时候回榕江住宿。
时近下午两点,艳阳当空,还没吃正经中餐,已觉得又渴又饥。前行,过一长长的石桥,江对面是唯一的饭馆,一排简朴的木房。叫了几声,老板娘出来招呼,是位标致的侗族少妇。趁等菜的间隙,打了几局扑克,可怜的韩国MM,怎么也看不懂。饭菜还是吃不习惯,因为饿还是一番风卷残云。换上凉鞋,把包暂寄在店里,继续去江边溜哒。
站在连接两岸的石桥上眺望,水面清浅开阔,一岸是片片石滩,石滩边茂密的草地,另一岸是巨大葱茏的古榕,古榕枝叶间隐现的侗家民居,紧邻着夹岸青山。一个石埠边伸出半条长长的独木桥,远端斜进江面,七八个孩子在桥上水中戏水打闹。桥栏间系着竹竿,晾挂一串串自纺的纱线,咋看很象家乡的一种挂面。阳光依然有些辣,心已经清凉了起来。走下桥头就是个延伸进江中的石埠,剥蚀的表面杂着青苔。一个妇人用捣衣棒捶打衣服——最古老的洗衣方式,让我想起“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这句诗,我们永远也不可能再见到那样悠远而动人的景象了,连这样的方式也将很快消失。我悄悄拍了下来,以后有了孩子,我还可以拿出这张照片,向他解释,什么叫捣衣。两个5、6岁的孩子在桥洞下自如游泳;一头大水牛在泡澡,露出个头, 瞪着我看。
踏入水中,一阵舒适的清凉从足底漾起,站在水牛身边,和它看来看去,对着它做鬼脸,我希望我真的是一个嬉嬉牧童,牛角挂书,遍野漫步,自在无求。一阵风吹起,吹走了圭子的帽子,落在水里。也不急,看着它漂漂荡荡到了河心,笑嘻嘻请两个游水的孩童取了回来。水牛晃悠悠站起身,转头来挨我,不知是想和我亲热还是要顶我,吓我一跳,赶紧躲开,惹来同伴大笑,发觉我牛角挂书的想象也许只是叶公好龙。慢慢逛到另一个石埠边的独木桥,六七个大字桩上,架宽约半米的长木板,离水面不到一米,一端伸进了水面。大概是专门为孩子们玩水而搭的。圭子上了桥就腿软,不敢迈步,她的平衡感实在太差。我在后面故意跺跺脚,吓得她连声尖叫。还是Candle怜香惜玉,回来拉着她过去。下到水中,水只到小腿,水流却很急,足底硌着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要站稳还真得小心翼翼。小时候我住市郊外公外婆家,门前就是一条宽阔的长河,还有很多条河杈,每年夏天傍晚时分,外公都带我去游泳,每个男人和小孩都在那条河里游泳。想游多久都可以,想游多远都可以,累了就抓住哪条木船的船舷,让它带你回来,船老大不会骂的。那河对岸是一个热闹的埠头,每天都有几十条运西瓜的木船在忙忙碌碌地交易。外婆每次都买上二、三十个西瓜在家里放着,我爱吃多少就有多少。河中央还有许多各种各样的船开过,表演怎样攀上船头再一个鱼跃扎进河里,是展现敏捷身手的最好机会。河岸边长着很多螺蛳,玩水时顺手摸上一会儿就足够吃一顿的了……可是现在恐怕越来越少人再在那河里游泳了,因为污染越来越厉害。我想以后我的孩子也不会再有这样一个在大河里戏水的童年,几乎不可能了,他们只能在象筷子笼一样拥挤的游泳池里象筷子一样立着。不可复制的童年。但至少在此地,一个和所谓现代工业文明仍相距遥远的地方,孩子们依然有自在戏水的快乐。
六个人卷起裤脚,在水里趟着,MM们摆了N个POSE,一群光屁股的小孩不时好奇地回头看。一位穿着传统兰色侗服挽着发髻的老大娘握着镰刀,她的小孙女担着空簸箕,趟到对岸,大娘怜爱地为孙女理一理吹乱的发丝,看着心中掠过一丝感动。对岸一片浅滩,大家寻找合适的小石片,玩起打水漂。多年没练习,我只能一次最多打出三跳了,不过比起牧羊MM的次次沉底,还是很值得得意洋洋呢。Candle认认真真地教牧羊打水漂,牧羊终于可以打出两跳来,开心地蹦蹦跳跳。大大咧咧的Candle一路上对活泼爽朗的牧羊照顾有加,虽然此行前他们素不相识,却好象一见如故。我和圭子看着他俩的背影微笑,觉得他们也许会成为很对眼的一对。
玩够了,从独木桥上岸,我故意在最前头跑着走,后边的圭子没了参照物,对着脚下的流水发晕,不住叫我:“过来,快过来!给我当绳子啦……”我乘机讹诈她回家后请我一顿饭,她赶紧答应了。我笑嘻嘻跑回去,让她牵着我的衣角过来,轻轻松松赚到了一顿饭,外加一个白眼。散步在侗族简朴老旧的木楼间,轻轻喟叹时光变易的力量。一间风格独特的房子引起我们的注意,外墙整齐的青砖,门框门楣青石砌成,镌刻一付楹联:德积百年元气厚,书经三代善人多,门楣上刻一匾额:清白家声,门柱上方雕刻着凤鸟和花卉图案。门内三厢两层木房,镂空雕花窗格,虽古旧仍不失气度,中间围成一个小小天井,条石铺地。想必当年定是此地的大户人家。门都开着,呼叫数声无人答应,便不客气地自行进门,东张西望。几个MM或作倚门思春状,或作低首沉思状,或作村姑织布状,我又充当了一回人像摄影师。这时一个少妇抱着小孩进来,原来就是我们吃饭那个饭馆的老板娘,这里就是她家,很热情地招呼我们随意坐。我打起她家的主意来,想在她家的地板上打地铺过夜,看起来挤六个人还算可以。悄悄跟圭子说了,叫圭子去跟她说,她有些迟疑,说地板上恐怕不大好睡。稍有点失望,不过也就作罢,不能勉强。本来想和她聊聊这房子的历史,恰好门外有人呼她,她歉意笑笑,叫我们随意,便出去了,有点遗憾。
一路逛回去,再回到鼓楼。在古榕旁遇见一位背着专业摄影包的中年人,上去招呼,问他是否知道在这里有其他住宿地方,他说他也是打算回榕江住宿。道个别,各自行去。看到道旁有一座萨玛祠,可惜大门紧闭,无法一窥究竟。“萨玛”是侗语译音,“萨”即祖母,“玛”意为大,萨玛可汉译为“大祖母”,她是整个侗族,特别是南部方言地区,共同的祖先神灵的化身。同时,萨玛又是传说中的古代女英雄,在侗族古代社会的政治、军事、文化等方面占有重要地位。每年农历正月、二月都要在萨玛祠举行盛大的祭典,场面庞大壮观,代代相传,形成了今天的“萨玛节”。车江萨玛祠是县级文物保护单位。萨玛祠不大,规模远无法和汉族一些普通寺庙宗祠相比,却因是侗族人民精神力量的寄托所在,自然而然显现一片庄严神秘。门前一对石狮,面目狰狞,鬃毛戟立,和汉族的石狮造型迥然有异。我们几个在鼓楼里看侗家阿姨刺绣;逗两个2、3岁的孩子玩,弄的他们咯咯地笑个不停;自拍各种古怪的表情;消磨一段闲暇的光阴。
天色稍微有些暗起来,从一条新路出寨,路两旁整齐坐落着较新的木屋,看来侗家人的生活已经有了一些改善。有时想想觉得我们这些人其实很自私,喜欢看老房子,看别人在老房子中生活,甚至认为别人放弃原有的生活环境与生活方式是对传统的背叛,却很少考虑老房子中的现实生活是如何不方便,很少考虑经济状况的改善是每个人必然的欲望。推己及人,我们不应该苛责别人什么,而应当以责人之由反求诸己,以宽容之心理解他们,以切实的行动和他们一起保护自然生态和优秀传统。站在寨门口等车,回头看见飞檐雕龙的崭新寨门,上书六字“天下第一侗寨”。我对声称什么第一的东西向来不怎么感冒,却终究不能免俗,在这六个字前留下身影一张。
不远处还有一人等车,一看原来是刚才遇到的摄影师,相视一笑,过去聊起来。摄影师是位微胖的中年人,很随和热情。他问我们的行程安排,我告诉他明天打算去宰荡,他说他也可能去。
“小黄明天是过节,很热闹,应该去看看,很难得的。不过据说去小黄的路有塌方,不能通车了,可能进不去。”他告诉我们。
“是吗?那真的可惜了。”我们都觉得遗憾。
圭子说:“我们能不能改变行程,明天去小黄,去了再说。”
我计算了下路程,告诉她我们恐怕没办法在明天天黑前赶到小黄,即使路不塌方,而且会错过很多路上其它的点。
“小黄是什么地方?”Candle问。
这次的行程计划是圭子做的,我作了些核实和补充,Candle和牧羊根本懒得理下步要去哪里,反正我和圭子安排就是了,所以一路上总是懵懵懂懂,或者装得懵懵懂懂,也就不用操心怎么去,去哪里。我发现他们两个比我和圭子聪明。哈哈。我作了解释,大家决定原计划不变。重庆MM和韩国MM是不是还一起走,她们自己决定。
等了十几分钟,没有等来公交车,应该是已经没有了。拦住一辆摩托车改装的载人三轮机动车,看样子只能坐4个人,司机说可以挤下6个人。我说:“我留下等,你们六个人先走。”摄影师说:“那你们六个同伴就走散了,我留下,你们六个一起先走。”我说:“你等得比我们还久,你先走吧。”他非常诚恳地再三叫我们一起先走。我领了他这份心意,真心谢过这位萍水相逢却慷慨热心的朋友,六个人想尽办法终于挤进这辆破车,颠颠地回榕江去。
在庆丰宾馆前台软磨硬泡,把60元的房价还到50,住了下来。韩国MM也终于用我的手机打通了电话,解决了信用卡挂失的问题。把包放下,擦把脸,到宾馆对面的公用电话间打电话回家,给父母家人报个平安。在外头的时间长了,这两天大家打电话回家的次数明显增多,差不多每人每天都会打一个。“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身在他乡,家中的父母亲人一定会天天惦记着,告诉他们你到了哪里,你很平安健康,是我们应该做到的。
招了两辆出租车——在黔东南的一些县城出租车一次通常只要两块钱,到县城中心的街道边逛边找,没看见大的饭店,随便进了一家小饭馆,吃了此行最便宜的一顿晚餐:六个人,26块钱,还有免费的瓜子,而且够饱,味道也不差。老板热情地招呼我们再来,我说明天还在的话一定来。但是对我们这些匆匆过客而言,几乎每一个睡觉的旅馆,每一个吃饭的饭店,都是唯一,多半今生不会再来。想及此处,多少不免有人生倥偬的感觉。所以,我从不承诺一定会来,我只能说,如果我还在这里,我会来,但是,我知道,我明天不会再在这里了。回去的路上,见到很多人在一个小广场上跳舞,停步看了一会儿,我们也能感受到他们的欢乐。顺路买了些水果,这些天还真没吃过水果了。
一早起来整理背包的时候,有人敲门,开门,韩国MM站在门外——我们一直不知道她的名字,她内敛低调,所以交流不算很多。她微笑着对我和Candle说,她要去另外一个地方,不和我们一道走了,谢谢我们对她的帮助,希望下次去韩国的时候找她。我和Candle把两个人的耳朵加起来,大致算是听懂了她的话。她真是个细心的人,知道我们英语口语都不怎样,特意写了张纸条,表达她的感谢,留下联系电话和E—MAIL,这时我才知道她的名字。会合了圭子和牧羊,去吃早饭。圭子说重庆MM也和她们告过别了,她是瞒着家人出来玩的,怕家人担心要回家了。走在旅途上的人,已然经惯了萍水聚散,能同行一段旅程,便是难得的缘分。到了该走各自的路的时候,也不必伤感。
早餐是在贵州无处不在的牛肉粉,我依然吃得狼吞虎咽,Candle和牧羊依然吃得愁眉苦脸——他们比我早到贵州两天,已经吃腻了。圭子要了一种很辣的东西,看起来有点象方块的年糕状,加佐料搅拌——我忘了名字,她的味蕾几乎可以适应所有食物,这比我强。车站就在不远,要坐去黎平的车在丰登路口下车,步行5公里山路到宰荡。车站有一辆去黎平的车,半小时后出发,空着很多座位,车主一问我们去丰登,说车座已经被预定满了,可能是不愿意带半路客人。我们没法证实是否真的被预定了,也没时间等下一班,在站外问了一辆出租车,30公里的路,只要三十块钱,真的不算贵,直奔丰登而去。
此时,我们都没想到,今日此去,将是贵州之行中最大的“幸会”和“盛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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