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来石

一
曾经的故事中的我，常让我觉得不是自己，那个“我”只是戏剧中的一个角色，而现在的我只是一个离“他”比较近的观众。重新翻开那本零乱潦草地写着支言片语的行路日志，再浏览一下路上断断续续留下来的照片，即将远去的故事离我似乎又近了些。用回忆来搜刮记忆，本身就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2003-10-13，晴，拉萨—墨竹贡卡—工布江达—八一—波密，宿波密。

国庆长假的远去，也卷走了前几天还熙熙攘攘的人流。

我收拾好行囊，在黎明的寒风中，走出了吉日的大门，刚好，车就过来了，住在亚宾馆的helen已坐在了副驾位，而来自上海的姜生和姜太，早已经上了另一辆车在八廊学等着。

姜生姜太是来西藏度蜜月的，她们把这一生中最值得珍惜的日子，留给了西藏，留给了川藏线，而我，则有幸成为了她们在川藏线上幸福时光的见证人。幸福，有时是可以通过艰辛来领悟的。其实她俩前几天就找过我，后因大家选择交通工具上的不统一，所以我还是作好了一人走川藏线的打算，没想到，最后大家还是走到一块来了，或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缘分。

我们上路了，在晨曦中，不夹带着任何留恋，走上了川藏线。在这为期三个月的远行中，西藏，只是我返乡途中的一个驿站，它不是起点，也不是终点，但川藏线，注定了要成为我今生所走过的道路中，最磨灭我意志的一程。

深秋的川藏线，是一幅延绵不断的让人目不暇接的美丽画卷。过了拉萨大桥，到达孜，墨竹贡卡再到工布江达，一路上都是无边的绚丽秋色。山色累了我的眼睛。

遇上出来拉练的部队，近五百辆车几十公里长的队伍，等待，再等待……

还看到，一群跪长头的藏民，正向拉萨方向行去。行走在藏区的日子里，这一幕经常可见，但手中的相机始终没有对准过他们的身影，不忍心把他人的艰辛与虔诚，化作自己眼中的风景。

同样是行者，但支持大家走下去的精神动力却大相径庭。他乡的陌生，不曾见过的风景，是我一直走下去的动力，而支持她们一直走下去的，只是一个单纯的信念。我们眼中只盯着今生，所以及时行乐，而她们的世界，只为着来世，所以日日苦行。

翻过海拔5000多米的米拉山口后，就进入林芝境界了。尼洋河一直伴公路而行，如翡翠般的碧绿江水，玲珑剔透的江岸景致，让我不由分说，就把它列为中国最自然最美的河流之一。看过了它，北疆的哈纳斯河也就可去可不去了。

下午四点，车到达了八一镇，停车进行了今天的第二次加油。

从林芝县城开始爬升的色齐拉山口，是走川藏线下来，遇到的高难度的第一个山口。又遇上修路，翻山的过程，走的非常狼狈，头没给转晕都算好运了。

在垭口处，我们非常幸运地看到了南迦巴瓦峰，川藏线上最高最美的雪山，世界第15高峰，像从梦幻中蹦出来一样，呈现在大家的眼前，一条黑云带刚好挂在峰尖。著名的雅鲁藏布江大拐弯，就在南迦巴瓦峰附近。虽然这么些年来，看过的雪山无数，但这是自多年前看过梅里雪山后，另一座让我无限感慨的雪山。它像一个世人永远无法读懂的老人，静静地横亘在那，任风霜雪雨的侵蚀，寂寞无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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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时分的七点多钟，我们来到了山脚下的小镇鲁朗，这是一个美丽的小镇，春夏时节，这里有着如梦幻般的高山田园风光。没想到，光翻越一个色齐拉山口，就用了我们三个小时的时间。我们在鲁朗吃过晚饭后就继续出发了。

此时昏暗的车灯，照在寂寞的川藏线上，好像随时都会被黑夜吞噬一样。司机阿东不停地抽烟来解除疲倦，还好，坐在车头的helen一直在陪他说着话，让他精神些。

从鲁朗到波密，有一段川藏线当中最危险也最易塌方滚石的路段，那就是通麦天险。在夜间过通麦天险，在心理上，我们更安全了，因为什么也看不到，但如果稍有闪失，唉，还是不用想它为好……

车好像跑在碎石堆上，而不是国道上。道路又狭窄，加上下坡和转弯又不断，最担心对面有车驶过来，这样我们只能在困在车上原地不动等到天亮后才看有没有办法能错开车了。幸运的时，一直到我们走到通麦大桥时，才见到桥上有一辆车正在慢慢过着桥，还有一辆在对岸等着，桥是单行道，夜间也有警察在看守。这也是从鲁朗到波密路段上，我们整晚遇上的唯一两部车。

过了大桥，就是通麦镇，一个小村子。过了通麦，路况好多了，凌晨一点多钟，我们总算是到达了波密县城。

经过17个小时的行车，尽快找个能躺下来的地方，把大家搁置到天明，是我们唯一想做的事情。

是夜，没理由会睡的不好。

2003-10-14，多云转晴，波密—然乌—八宿—帮达，宿帮达。

天还没亮，我们就起身了，才知道昨夜下过雨了。车加过油后，就继续出发了。

波密县城不大，就公路两侧有些建筑，同样，四川人构成了这儿人口的主流。抬头可见四周的雪山，在迷雾中飘忽，仿若仙境。走过川藏线的人知道，波密，是川藏线风景当中的精华。波密的美，是很难用文字来形容的，再华丽的词藻，在实景面前，都会显得那么的幼稚苍白。

大概半小时左右，就到了松宗集镇，从这儿开始，在修路，行车时不时受阻，我们经常要下来徒步。公路两侧的山色，成片成片地金黄，成片成片地火红，映着蓝天白云雪山和溪流，让人眩目。我不由地感叹，上个月专程跑到北疆的哈纳斯所看到的秋色，还远不如这儿的一段说不出名来的路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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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0，到达然乌湖，停车，向湖边飞奔，大家都想赖在这儿不走了，在司机的不断催促下我们才上车。从然乌镇继续下去的一段路，因修路封闭，我们只能绕着走便道。

我们走错了路，一直走上了去察隅的201省道，直到了34KM路标处，才被跑在后面的车追上，司机阿华气急败坏地告诉我们走错了路，原来他一直在后面逛追我们（电话没信号），阿东只顾开着车一直没发觉，而我们只顾贪看美景也没注意后面的车有异样，搞到两部车好像在搞拉力赛一样。风景的美已经让我们不在乎行走在哪里了，连司机都说这段路错的值。

原来然乌湖上游还有两个湖泊，都为堰塞湖，沿着前往察隅的那条路一直走下去，就可以看到它们了，另一个叫安目湖，跟然乌湖一样呈狭长状。最上游的那个湖则像电话听筒的形状，两头大中间细，湖边就是一大片的田地和农舍，我们从半山腰往下看去，风景美的不同寻常。这儿还有一个冰川，叫来古冰川。回来后，通过看地图，大概可确定我们沿途看到的那一片雪山应该叫岗日嘎布神山。

路况不可思议的差……

其间淌过了两条小溪，过第一条时，阿华的车在河中间熄火了，阿华就赤脚走入冰冷的雪水中，而姜生夫妇只能无奈地困在河中。阿东的车去拖它，刚拖到岸边，钢绳就啪地一声断了，真悬！过第二条河时，比第一条河还深，真担心车再熄火我们就不知道怎么办了。车冲了下去，激起的水花漫过车前盖，把车前档风玻璃全淹了，我们在车上都惊的目瞪口呆，还好，车没停下，顺利淌了过去。不过，上岸后，两部车都停下来检查刹车片，全进水了，不弄干它接下来的路就危险了。

在长时间不知便道到底有多长的焦虑中，总算是重新看到了国道。下午三点钟，我们到了牛踏沟，前面因铺柏油，交通封闭。这一等，又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前去打听，说是要到凌晨才开放，晕！我们不死心，又跑去问施工人员，又说是晚上应该可以开放，可现在才三点呀！唉，只能绝望地等待了。

正在无聊的等待中过了大概两个小时左右，突然又被告知车可以通过了，原因是前面的铺油设备坏了，工人提前收工。哈哈！真是老天开眼了。这儿是刚铺好柏油的路面，也是从拉萨行来，我们所走过的最好的路面，飙车吧，安久拉山口很快就被我们甩在了身后，在天黑之际的七点多钟，我们来到了八宿县城。

晚餐，车加油，上路，天完全黑了下来……

过了怒江大桥，开始爬川藏线上最著名的72道拐了，路正在修，路面拓宽了不少，但走的很辛苦，路颠簸的太厉害了，而且尘土太大，呼吸困难。

一拐二拐三拐四拐……人坐在车上，已经失去了方向感了，好像永远也爬不到路的至高点。满天的繁星在夜空中显得格外的清晰，感觉自己行走在空中一样，月亮也爬了起来，随着山路不停的左拐右拐，看到了月亮几次从山尖升起的怪象。终于，我看到了在路边随风飘荡的经幡，也就是说，我们到达了业拉山口的最高处了。我叫司机停车，下来，发呆了一会，在近5000米的海拔处，看星星月亮，感觉很不一样啊。这种黑夜，这种安静，这种星空，是让我终生难忘的幸福。

下山的路好走些，在晚上11点钟左右，车到了帮达，位于318国道和214国道交叉处的一个三岔路口。我和姜生夫妇下了车，跟司机还有helen道别，她们还要继续赶路，可能今晚要赶到左贡，只能祝她们顺利。特别是helen，一个女孩子，独身一人去到尼泊尔，还要去稻城，真不容易的，真心祝愿她一路好运！

帮达到昌都的公路也正在修路，同样是半天放行半天封闭，现在已经晚上11点了，往昌都方向的车已经全跑了，只能在这儿过一夜，到明天再说，姜生夫妇也同意今晚在这儿过夜，毕竟今天大家在川藏线上又耗了16个小时。

这儿的住宿，差不多都是用木板隔起来的，狭窄的空间，一张床，就是客房了，看过几家，条件都差不多，只好将就着挑了一家住下。晚上12点半以后这儿全停电。

是夜，我没有跟外面大堆的藏民一样，选择在路边过夜，是一大失误，毕竟我带着帐篷睡袋的。

在帮达，我享受了今生睡过的条件最差的旅馆。同样在这一天，我看到了一生中最为美丽的景色。老天是公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