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7 7/16
早上5点半起床，6点钟就披上雨披往外跑。外头尚是一片漆黑。拉萨与上海纬度相近，经度却相差了30度，直线距离差不多3000公里。所以日出日落也就比上海晚了两小时。奇怪的是为什么西藏不和新疆一样用东六区时间？
在这个相当于上海凌晨4点的时候，果然一路上没有遇到一个人，只看到一部部出租车从四面八方驶向同一个目的地——大昭寺广场。
顺利的找到自己该乘的那班车，此时已经差不多坐了一半的人，而且陆陆续续的还有人上来，应该是6点半发车的却一直也开不起来。藏族的阿婆上车兜售哈达和塑料袋包装的酥油。这么大的年纪，又是这么冷的雨天，真是难为了。在语言不通的情况下有两个康巴男孩来做翻译，问她买了一包哈达。
哈达是一种提花的长条织物，质地应该是生丝的，不过我买的这一包拿回去人家说是尼龙丝。话说回来一包四条只卖4块钱，如果是生丝的话就没有利润空间了。在布达拉宫的时候，看见值班的喇嘛把哈达拿来揩佛像周围的灰尘。对于信徒来说，自己献上的哈达如果能接触到神圣的佛像，大概已经是一种光荣了。
同车的有两个挺难看的韩国女孩，两个背着驼峰一样的大包再加军用雨衣，全副武装得活像特种部队的小老外，再加我本人一共5个游客。其余几乎都是藏民，四川上来的康巴男孩子、用晴纶毛毯抱着小娃娃背在背后的老奶奶、年轻夫妇。看腻了八廓街上那些伸着手讨钱的乞丐和摩拳擦掌准备向游客痛斩一刀的摊主，今天能够和这些有信仰又有尊严的藏族人同行真是开心。
7点钟，天开始蒙蒙亮起来，我们也终于出发了。
甘丹寺位于拉萨以东的拉孜县境内，距离不过40多公里。然而按照西藏的公路速度却开了将近2个小时，最后还歪歪扭扭的开了很长一段泥泞的山路，才终于望见了那一大片红、白、黄色的殿舍群落，在灰蒙蒙的山色中尤其鲜艳醒目。
甘丹寺与哲蚌寺、色拉寺合称“三大寺”是格鲁派六大寺院之首，也是15世纪初宗教改革家、格鲁派创始人宗喀巴大师生前修行与圆寂之处。在藏语里甘丹的意思就是“兜率天”，弥勒佛所佛化的欲界六天中之第四天。主持甘丹赤巴为整个格鲁派的首脑，虽然在内地少有人所知，其在藏传佛教中的地位仅次于达赖喇嘛和班禅额尔德尼。但在文革期间原来的文物几乎被毁坏、流失殆尽，现在的建筑全是80年以后重建的。因为这样的原因，在外地游客的参观行程中少有将甘丹寺安排在内，也正因为没有太多的旅行团和外地客，现下的甘丹寺能保有那一份本色的宁静和质朴。我们到得太早，寺院还没有开门。一群人挤在屋檐下瑟瑟发抖，又冷又笑。好在里面的喇嘛们听见外面的喧哗，很快就跑出来为我们提前开了门。
因为和藏民们一起一拥而入，居然没人提醒我买门票。尽管网上流传着各种逃票宝典，我这一次却是纯出于偶然。为了补偿我在甘丹寺里买了一块六字真言，就是一块漆成黑色的、长方木头，刻着的藏文涂了彩色，可以作为很漂亮的装饰。
写到这里，我感到有点无以为继了。那两个康巴小弟弟很起劲的说要带我游甘丹寺——虽然他们自己也只是初访此地。旅行的路上总是有人上来搭话，已经有三四个人主动给我留了联系方式，如果我不是漂亮姑娘他们仍然会这样热情吗？我很怀疑。总之我没有和康巴男孩同行，而是熟门熟路的又一次尾随在一个旅游团的后头。而且很快就被好几个人认出我就是昨天下午在大昭寺已经尾随过他们一回的那个家伙。总之是“旅の恥はかき捨て”，索性就老着脸皮和大家搭讪起来。
兴致勃勃地讨论文革期间甘丹寺受破坏的那一段历史：是什么原因使藏民的孩子们抛却了祖祖辈辈数百年的信仰变成了一心一意拥护伟大领袖毛主席的红卫兵小将。
可否这样认为，政教合一的传统西藏文化在相对封闭的环境下尚能保持它的稳定与平衡，但一旦在共产党政府的领导下，民主改革的巨变到来，旧有的等级和价值观念土崩瓦解并在许多人的心目中被彻底否定，众多在这片土地上俯首忍受苦难的农奴的孩子们对宗教所作出的破坏不过是宗教多年麻醉和奴役人民的一个反弹？

下午乘着三轮车，一溜烟的跑去药王山拍布达拉宫全景。布达拉宫向西的白塔，后头就是一个小丘。挂有木牌一扇：“此处禁止攀爬”。众人皆无视之，争相攀附。所有爬上去的人都是来拍布达拉宫全景的，怪不得所有的布达拉宫全景照差不多都只有两个角度：要么是从此处拍到布达拉宫30度角斜侧面加两个白塔；要么就是在广场上拍到它的完全正面，将一杆五星红旗、若干丑陋的莲花形路灯，以及布达拉山脚围墙上一幅巨大标语——我去的这一阵子是庆祝个什么拉萨啤酒节——也一并摄入镜头。
何况所有精彩的拉萨风景照，其基本条件都要有一个极湛蓝的天空作为背景。像我这样黄梅天来拉萨的人就不用想了。结果就是爬得满手是土，然后同以往一样，穿着差不多的衣服、摆着差不多的POSE，脸上也是一副差不多的尴尬笑容，拍了一张除了身后背景以外和以前差不多的“到此一游”照。然后再满手是土的爬下来。
拍完照后我无所事事，看到藏民们从布达拉宫的后面呼啦啦的转过去，灵机一动跟着他们一起转起来。于是看到了宏伟的宫殿背后一片寻常民生景象：右手是一个连着一个不断的转经轮，左边则是一个接一个的小货摊。出售的也不是八廓街上那样专斩外来客的假古董，而是面向当地居民的普通日用品、衣物。除了大筒装的束香、风干牛肉干等藏区特色的货品提醒我这是身在西藏，其余的和某个内地小城市也无多大区别。从康昂北路兜出来，特地到大菜市场参观了一回，只觉得品种比上海还丰富些。除了新鲜蔬果价钱比上海贵1-2倍外，似乎也没有什么物质上的匮乏。
北京路一线是最热闹的商业街，百丽的鞋子连一折也不打也一样卖得很好，班尼路堡狮龙等大路品牌的专卖店，想得到的货品这里几乎都有。还有没想到的东西——格桑朵北路上的D版音像店，“全市唯一碟版《哈利波特与阿兹卡班的囚徒》、《华氏911》DVD已到”。小马路上多的是洗头店，穿吊带裙和高跟凉鞋的洗头妹们（非藏族）脸儿涂得红红白白坐在门口，表情却多少有点呆呆的。
这不会是任何一个未上过高原的人想象中的西藏。然而，这样一个已失去了本色，在内地文化影响下变得不伦不类的拉萨尤使我感到亲切。与其让拉萨保持几十年、上百年前的原貌，我更乐于看到她成为现在这个样子。


D8 7/17
一想到明天就要回家，回到我那些庸俗不堪的正常生活与工作里去，心情就好得无以复加。我的工作与“纯粹”啊“虔诚”啊“圣洁”啊这类高雅的词汇无缘，但除了能让我自食其力养活自己外每半年攒下一小笔钱来在允许的范围内到处转转，回来后不仅给自己，还能提携我的家人都有了向朋友吹嘘的资本。我的下一个目标是乌鲁木齐吐鲁番喀什一线，为此接下来的半年还得继续拼命攒钱。
完成拉萨游的最后一个任务，哲蚌寺，出发！
从市区打出租车到哲蚌寺20元，可一直开到根培乌孜山半山腰的正门口，省却很多爬山的力气。不过路上看到用往来的小卡车专门载香客上山的，坐的多是藏民，如果和他们同车应当能为旅途增加不少乐趣。不表。
和甘丹寺一样，哲蚌寺也同样是倚山而建，殿宇连接，极有层次感。循着台阶一步步慢慢的往上走，路边有潺潺的山溪流下，简易的水力轮盘装置带动一个个经筒转动，十分的有特色。路的另一边——则是相对全国来说很具西藏特色但在西藏本地范围内很没特色的——乞丐。这些人里有男有女，有僧有俗，少见老人或残障人士，倒是以四肢完全、看上去比我还壮实的中青年为主。还有大到10来岁小到刚会走的小孩，看上去穿得还齐整，拥来跑去，伸出手来乱叫：“阿姨，给我钱”。如果身怀不计其数的一角零票，见到每个要钱的都给他一张，如此扮千手观音一天下来的运动量估计不会下于那些在大昭寺前面磕长头的。
有人说西藏风俗如此，但绝对不是好的风俗。凡事还是应该看好的方面：他们虽然乞讨，但至少不偷不抢，也不大会抱着别人的腿强讨（不过据说近年来大量外地乞丐涌入，坏了行规）。
But我们这些游客千里而来的目的毕竟不是为了给不事生产的当地人纳贡。希望他们最好还是靠自己的劳动生活，尤其不要教孩子从小就学这一套。
言归正传，哲蚌寺作为五世达赖喇嘛之前西藏甘丹颇章政权的核心，规模在三大寺之中也是最为庞大的。建筑格局如迷宫一般，若没有“参观由此去”的路牌时时指引，大有迷失的可能。每次觉得可能要走重复了，然而进入下一个殿，发觉又是个没到过的地点。不过除了壁画风格似乎与其他寺院不同外，我只觉得殿外山石上彩绘的佛像经文，以及雪顿节的晒佛架更新鲜可看些。措钦大殿的地面是油腻腻的，好像过去的学校食堂，墙上壁画也同样被终年不熄的酥油灯的油气薰的油光可见。殿里有一个“此殿免入女”的小室，于是门口就聚满了笑哈哈的女同胞，等待从里面出来的男同志来解说到底有什么奥妙在内。
哲蚌寺的主贡佛是据说全拉萨“只”有三尊的千手千眼观世音像，另外两尊一在大昭寺，一在布达拉宫，已经全部看到了。
至于各个殿堂值班的喇嘛们，总是在重复着同样的工作——面前摆一个大塑料盆在数毛票。连看的人都觉得枯燥无味之至。跟他攀谈了一下，了解了现代人出家要经过国家机构（据说全国统共只有三处）统一审批认真，关卡重重手续繁琐，经录取后还需服从分配。能够分到哲蚌寺这样的大寺院里来真是造化中的造化，概率不会高于考北大清华。
哲蚌寺的大厨房也是务必不要遗漏的一个好去处。哲蚌寺最盛期聚有僧众上万，要为这么多人在同一个锅里做饭，厨房的大小和厨具的大小可想而知。想来那时的伙食也一定十分简单，不会有什么营养搭配花色翻新的余地。现在的僧人已基本上是分小组自己起炊造饭，大厨房只负责提供酥油茶和为领导干部开小灶。也用上了电风扇吹火，电泵打酥油，但擦得亮闪闪的铜器和大锅还是一如以往。能够在这么气派的厨房里做饭，一定很有成就感。
最后舍正途而沿着弯弯曲曲的小路，认准一个下山的大方向走出去。哲蚌寺现今只有600人左右。故许多僧舍都已废弃了。光看这些建筑的规模，想象当年全盛时期是如何一般光景已叫人咂舌。当年三大寺为政治政权曾经组织僧众多次武装械斗。结果以哲蚌寺获胜，甘丹寺大伤元气，色拉寺的彻底失败收场。经这几天来的参观，我认为色拉寺一条胡同走到底的布局的确最不利于攻防，甘丹寺胜之，而迷宫似的哲蚌寺在地理条件上最为优越，尤其适合组织巷战。
几个十来岁的小喇嘛，穿着不合脚的大皮鞋，互相追着踢一个空饮料瓶。一个20多岁的青年喇嘛则提溜着一塑料袋蔬菜，准备回宿舍开始做午饭。其实，寺院和我们的大学生活区也并没有什么两样。出家人俗家人，都一样的要过日子。

下午完成这次旅行的最后一个任务：买土产。最想要手工制的转经筒（现在有许多车工的，恶俗无比，专门用来哄外地冲头），摊贩们一个个指着白铜对你说“银子的”，开价150、180连眼皮也不会眨一下。前两天试着还过价，但对它到底价值几何心里没底，还起价来中气不足均以失败告终。今天在哲蚌寺小卖部看见由寺里僧人开过光的，只要85元。心里有了底顿时踏实了许多。把开价180的小贩大骂了一顿后以40一件的价格强行购下4个。不过即使如此，说不定暗下里对方还赚的笑不动哩。
八廓街的假古董假天珠我没半点兴趣，藏银的手链只要带上一天手腕上起的一圈红泡保证一个礼拜不褪。我立誓决不送上门去给人痛斩，专门往八廓街的支流小巷里钻，看那里聚的藏民多就往哪里去。在藏式服装店购下藏式花纹的提花布一块，25元/米，扯了两米好做沙发布；路边小摊的吉祥图案拼块门帘一幅，开价25还到20；同样藏式花纹提花布的笑背包一个，开价20还到18。还有民族商场的印度香，尼泊尔纸灯笼4-5元/个正适合送给同学同事，一下就买了60个。我一次一次在八廓街与宾馆之间往来，像搬仓鼠一样不停的把各种各样东西往住处搬。大大的过了一次购物瘾。
晚饭在川味小馆点了一个羊杂汤锅，一个人抱着小脸盆般大的锅子吃到光。明天我就要回上海，想到这个我的食欲就特别好。拉萨也是个可爱的地方，不过我却没有再来一次的打算。哈哈哈，永别吧，西藏！

第二天摸黑起的床，打的到娘热路民航中心乘6点的班车，并且将我的巴黎三城不幸遗失在出租车上。伴我一周有余，它也算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在一路的刀郎中抵到机场，第一次见到了手写的登机牌，并且坐在了一大群日本奥巴桑旅游团中。导游的男青年每说一句话浑身都会扭起来，好像搞笑电视里的小丑模样，原来真有这么恶心的日本男人。
又一次在双流机场转机，回上海的机票一折也不打。伤心。上海气温35度，我背着人一样大的包，手里还提着个民工编织袋。回到家时几乎重死。

感想：
原本我和许多人一样，唱着《阿姐鼓》和《回到拉萨》上了高原，却发现这里的人只听刀郎和刘若英。还有就是又唱又跳的印度音乐。上海人哈日，北方人哈韩，西藏人就哈印。
首先要破除的是对于高原反应近乎迷信般的恐惧。本人经历了两次反应后认为其不适程度完全在可以忍耐的范围之内，除了原本心肺功能较差的人群外，大多数人应该都能依靠自己的身体机能调整适应。50年代大批内地官兵进入西藏后的高死亡率，甚至发生“死人连”这样的极端例子，究其原因还是由于当时人们在本身身体素质较差，缺乏物资补给和营养摄入，身体未及适应就每天从事大量体力劳动等几方面负面因素综合酿成的恶果。对于现在的旅游者说，既能充分休息，专门针对治疗高原反应的药品也已被大量开发。只要自己加以注意,即使老人小孩也能安全的完成高原之游。
西藏并不是神秘的土地，过去她仅仅因为地理环境上的特殊性缺少与外界的交流，在漫长的相对隔绝中形成了自己特殊的风土人情。但因为有佛教的许多理念为思想基础，她与我们有很多能够共通的地方。与信奉伊斯兰教的维族相比藏族与我们汉族更加接近。
对于藏传佛教我的看法倾向于负面：用身体去丈量朝圣之路的藏民说他们虔诚也好，但这样的虔诚来自于缺少选择。越是落后的地域或国家，人便越是多的依赖宗教，而宗教对人的控制和束缚程度也越强。这就是为什么伊斯兰原教旨主义存在于阿富汗而不是土耳其或马来西亚的原因。相比在发达国家，此时人已经有了选择的自由，于是宗教必须要反过来为“人”作出服务才能为人所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