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3-18 

清晨，雨还在下，天空阴云密布，远山淡淡隐在飘渺之间，一行七人背上包默默出发了。这样的天气爬山，总是要说服自己——一个声音在问：“雨中爬山？路滑湿衣，山顶云雾弥漫，无景可观，何必呢？”一个声音弱弱的在答：“老远的来了，就这样回去？雨中登山，别有情趣，到了山顶雨霁天晴，白云铺海，多美呀！”——而我总是同情弱者：）

一路跨溪跃涧，顺着被树枝花木遮掩的羊肠小路逶迤上升，总想着两句诗——‘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但此时这雨却是有的，而且来来走走，随着云飞来荡去，身上的雨衣也穿了再脱，最后实在和雨捉不过迷藏，干脆不脱了。很快脸上、脖上就湿淋淋的，已经分不出是雨水还是汗水，头顶上也热气升腾。雨中登山，会是怎样的状况可想而知：鞋上、裤上、雨披上全是泥点儿，头发上沾了蛛网，胳膊上有蚂蚁路过，后背趴了两条从树枝上被雨打落的色彩斑斓的大毛虫，身上的大包累的我上气不接下气，见了石头就想坐。上升，再上升，两腿麻木的抬迈，手臂机械的挥动，思维也开始迟钝。那个声音又出来了：“后悔了吧，糟这份罪，想想你的朋友们，可能现在正端者一杯咖啡，或一杯茶，坐在松软舒适的沙发上，看书看电视，或者在你已经爬了三个半小时的上午八点钟，还赖在床上此时正舒服的伸了个懒腰，而你，再这儿。。。”另一个声音此时无言以对。我鼻子用力吸了一口气，继续走。

千岩万转，迷花倚石，也不知道爬了多长时间了，只是看山势又高了许多。当我坐在一块突出山体的岩石上，把包卸下后，深深吸一口润湿的空气，清新而带有植物的芬芳，让我这久居都市习惯了污浊空气的肺都有些不太适应，有些熏熏欲醉。身体不累了，可以细细欣赏这山色景致时，才突然发觉雨中的山竟是如此的青翠静谧，高处的山头还被云雾包裹着，低处的山林笼在一片烟雨迷濛之中，四周的枝叶上全是雨打的噼啪声，几只不知名的小鸟躲在树林深处，就象在比赛歌唱一样，合着雨声此起彼伏的滴铃铃叫个不停，清脆的声音传出好远好远，更让人觉的山的空幽。后来的声音说话了：“这样的景致到哪里看去听去，在家喝茶看报睡懒觉不是再平常不过吗，可欣赏到如此美丽的雨中山色，一生中能赶上几回？如果回去才后悔那！”开始的声音无话可说了。我笑了笑，背上包接着往上爬，前面已经能看到山顶了。

那片草甸最初是怎样出现在我的视野，已经记不清了，好象我只眨了下眼睛，再看到的就别是一番天地了——空中的花园。噢！金莲花，漫山的金莲花，桔黄黄金灿灿的，布满了草甸，沿着山坡铺盖而去，一眼望不到头，与红的、蓝的、白的、紫的各色小花杂在一起，共同编织出一幅最美的织锦。小小的花朵，花瓣儿圆圆的张开，象一张张小脸，承接着雨的润泽，雨滴凝在花瓣上，就象晶莹的泪珠。李贺的幽兰露是苏小小哭泣的眼泪，而金莲花的泪珠却是因笑而流，看上去那样的柔媚，我把包放下，就坐在花海中间，这笑传到了我脸上。细碎的花朵在雨中就那样任风摇曳着，美的让人心痛，我有心去采一捧，端到眼前细赏轻闻，又觉那样的美太短暂了，何不让它自然的开谢，年年知为谁生？就让它为自己而生吧，况有小五台妩媚的青山、有芊芊绿草、有白桦冷杉为伴，有药农将它采摘为人润喉，有爱花的人不辞辛劳登山来赏，也不负这花开一季短韶时光了。

金莲花喜欢冷凉湿润的环境，多生长在高山草甸，城市六月底已是暑热难耐，而清凉的小五台上却正是金莲花开时节。此花除了药用功效据传长期泡饮还能使人皮肤细白，容颜亮丽，以前曾列为宫廷贡品。康熙曾提诗——“迢递从沙漠，孤根待品题，清香指槛入，正色与心齐，磊落安山北，参差鹫岭西，炎风曾避暑，高洁少人跻”。以前看咏花诗：‘惟有牡丹增国色’，‘不是花中更爱菊’，‘荷出淤泥而不染’。。。所作多是借花喻人，想不到金莲花的高洁也有人懂。其实是什么花并不重要，关键是有一颗怎样看花的心，我并不是喜欢看花的人，来小五台本为看山的气势，但小小金莲花，让我来了看了便也懂了。

不知坐了多久了，山中是无岁月之感的，遥望前头风景更佳，一行人继续行进。远远的山谷里，白云飘荡，山好象是在云的画布上勾勒出的线条，随手淡淡的一抹，近处的深一点儿，远处的浅一点儿，再点上几株松杉，几块怪石，仅此而已，仅此足已，仿佛一幅混然天成的水墨画，那种大气，是任何人都无法描绘出来的，因为人已身入此画，成为了画的一部分。我们一行就站在山峰之上，指点烟岚，痴看云起。这是一种动态的云，轻盈如絮，无拘无束，不同于云海的壮阔祥静，怎样的下笔也只能描绘出云态之一二。云就象是一位富有灵感创作欲很强的大师，不时飘到我们面前，不停的变幻身形，或轻袅直上，或回旋往复，一会儿苍狗，一会儿龙蛇，看吧！亭、台、楼、阁、帆船、马、海盗、马克思、你、我。。。观众也必须赋予想象才能追上云的闪念、理解云的构思，但你刚刚体味出一点儿意思，云转瞬又消散于无形。

前路有一段山脊，西侧和风细细，云雾弥漫，东侧山风凛冽，青冥浩荡，山脊宽不过数尺，人必须其上而过。刚一露头，那风便大的吓人，身上雨披衣裤被风吹的冽冽作响，呼吸都不能顺畅，人只能把身体重心偏向风的一侧，才能缓慢前行。我站在一块岩石上，迎着风张开双臂，身体竟然可以俯成一个平常绝达不到的倾度，风从臂下穿过，感觉就象在飞。下方的山谷里，风起云涌，如波涛翻滚，云稍微涌起高一点儿便被风吹的化为无形。近处山腰上，有几块突兀嶙峋的山石，色似墨染，形如刀削，眼前山坡上一株花没有，只有细长的草被风打的浪卷一般。我放声高喊，为自然之力所折服钦叹。

计划是登北台后视情况再定是否宿营或下撤，但现在的速度，现在的时间，登顶再下撤时间会来不及，登顶后宿营，夜里风雨可能更大，而大家全身的衣服都几乎湿透了，一个个在风雨中颤抖不已。虽然我很想站到山的最高处，也心存一线今夜雨霁风住明早云海日出的希冀，但在这种情况下野营确是冒险，所以在大家商讨意见时也无奈的表示了下撤。登台遇风雨受阻，甚至连北台的影子都未看到，遗憾吗？有点儿，但真的需要遗憾吗？又不觉了，是的，登山最重要的不在结果，而是过程，在于你有一颗怎样所求的心。

小五台，留着你的雨、你的金莲花、你的云，我会再来。


小五台山位于张家口涿鹿、蔚县南部山区，属恒山余脉，有东、西、南、北、中５个突出的山峰，为区别于山西五台山，称小五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