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点半，保护站驶进来一辆大越野吉普，徐书记与司机认识，安排我乘他们的车上山。车到鸭绿江第一哨时，有边防战士过来检查证件，我探头望去，见这些战士已不是我去年认识的人了。去年的记忆只剩下这座房子和周围的山林，还有那条湍流不息的鸭绿江。

过2号界碑时见山坡背阴处仍有大面积积雪，高山草坪仍残留冬天的痕迹。打开的车窗吹进来寒冷的山风。随着海拔的升高，长白山凸显其绵延和苍茫。由于时节还早，气温偏低，很多植物还没有到葱绿的时候，这使我突然产生苍凉孤寂的感觉。似乎这一开始我的情绪就不对头，不像往次那样兴高采烈地来，也许是我进入长白山的次数多了，对长白山了解也多了，也就越容易感受到人与长白山形成的巨大反差，在心理上造成冲击，隐隐地产生了孤独和恐惧感，或许还有其他原因？

同车的是几个学生，强劲的山风把他们冻的够戗，打几个转就跑回车里去了。我没在山上久留（这里我已经很熟悉了），背上背包就沿火山口向玉雪峰去了。

4号界碑在玉雪峰腰处，该峰外坡斜度有45 度角，火山口内壁垂直陡立，山峰整体呈黑红色，就像一块巨大的出炉的焦碳。我要蹬上它并不难，只要胆儿大就行。我上到距火山口边缘只有7~8米处的地方时，感觉到山风更加猛烈了，似乎一阵风就会把我吹进那万丈深渊的火山口里，这种情形让人胆寒，手心都出汗了。我卸下装备，决定轻装上去。由于风大，我决定还是爬上去好，当我猛然看见巨大的天池口时，才意识到已不知不觉地爬到了崖边上，我赶紧拍几张照片就退了回来。

下一个山峰如同匕首直立，根本无法穿越，我只能绕道前行。绕道有两条，一是退回停车场从山梁上下山，这条路虽然绕远但很安全；另一条路就是从山峰与我之间的这个V字型石谷的碎石坡下去，这是条路是捷径，但是坡度陡长，且布满了大小碎石，碎石不稳定，在上面走危险性很大。尽管如此，我还是选择了后一线路，我希望挑战危险。

我仔细观察和分析了一下行走路线：碎石坡绵延近二百米，坡上布满了大小石头，大的有几吨重，背包大小的石头遍地都是，石头棱角分明，互相咬合在一起保持稳定，如遇有暴风骤雨的天气，或春季积雪融化的时候，石头间的关系受外营力的影响会失去平衡，石头滚落山下，于是逐渐就形成石坡。通过碎石坡主要应注意人体重心要稳定和落脚点要坚固不滑动。因重心失衡滑倒并滚落山下，它的后果非常危险的，如果带动一些石头同时滚落会造成重伤甚至会丢掉生命。目前我的最大困难就是我背负的50余斤的背包，它使我头重脚轻行动笨拙，但我又不能丢弃装备。

既然我已决心在此下山，就要坚定信念。我背上背包，将腰带系紧，唯一就是把相机放在身边，其他东西外挂上，让手空出来，尽量使身体灵活些。这时对面的云层漫过来，溢满了石谷的碎石坡，很快我就被笼罩在云雾之中了。雾大了，视线只有10至20米远，看好的路线也消失了，我只能下一步看一步。
下山过程中，我不得不常常停下来，一边观察路线，一边调整重心，防止在大雾里看不清脚下，疏忽大意翻下沟底去。所以我落下每一步都要试探石头的稳定性，在确认踩牢后再迈出另一步，尽管如此也经常发生身体与石俱下的险情，瞬间就滑下几米远，灌一鞋沙土，好在滑落很快止住，没有摔倒更没有其他石头滚下来。但是有一次却是非常危险，当时我侧身探下右腿，踩住一块石头，认为其已牢固时，就抬起左腿，身体重心完全落在右脚上，忽然右脚下的石头松动了，身体快速向下滑去，我顿时失去平衡，身子一歪，一头向下扎去，我想：完了。脑子一片空白。就在扎下的瞬间我的左手离山体最近，本能地一下撑住，同时右膝盖磕在石头上，头撞向石头，就在头与石头要接触的一刹那，我背后碍事的背包救了我，由于背包背带与我身体系的不是很紧密，50 余斤重的包借着惯性超越我的头先着地，然后我的前额才轻轻地落下，更重要的是我没有滚落山下。我爬起来，摸摸额头见没事就放心了，膝盖被撞的钻心的痛，左手也划破了，血流了出来，但我整体无碍，真是万幸。我坐在旁边石头上，倒掉鞋里的沙土，看着刚才出险情的地方，好久紧张的心情才稳定下来。这时浓雾里零星飘下雨滴，我赶紧站起来，长白山天气变化无常，真要是下起雨来，石头湿滑，下山更困难了。我仔细观察下一步线路，这时感觉双腿已经有点飘，平衡感也很差了，但是我一定要下去，别无选择。

约一个半小时后，我终于下到坡底，当我踏上绿茸茸的草地时心终于塌实了，回头仰看云雾缭绕中若隐若现的石坡，感觉它就像悬在半空中的一座石堆，随便哪一块石头滚落下来都会要我的命。有时我也想，其实人的命是注定的，生老病死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当有一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另一半在天，我只能做有限的活动；命运完全掌握在别人手里，那是件很悲哀的事情。我喜欢走出去，更喜欢一个人走出去，哪怕路途艰险，其意义就在于希望人生中有一段是自己把握自己，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那堆石头没有落下来说明我的生命还在继续，我的脚步也不会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