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凤凰山林场
文/马自达
（一）
 
少小离家老大回，
乡音无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
笑问客从何处来。
 
怎么会涌现这样一首诗呢？我一时有点茫然、懵然。但又立刻意识到，这凤凰山林场在我的心灵深处，早已成为我的第二故乡了。我虽然在这里仅仅度过一个春秋，是风华正茂的一年，但我的足迹却印遍了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我曾在这里快乐过，苦恼过，追求过，幻灭过，动摇过，坚持过。在这一年里，实际上决定了我一生要走的道路。这一切都不可避免地要在我的心灵上打上永不磨灭的烙印。我在下意识中把它看作了我的第二故乡，这不是非常自然的吗？
我今天重返第二故乡，心里面思绪万端，酸甜苦辣一齐涌上心头。感情上有一种莫名其妙的重压，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似欣慰，似惆怅，似追悔，似向往。山沟里两旁的房舍几乎没有变。林场的场部就建在这个山村的镇尾，在场部大门正中矗立着有名的工农兵的铜像，同二十多年前一模一样。一群麻雀仍然像从前一样在铜像周围徘徊，悠然自得。说不定什么时候一声呼哨，飞上了后面大礼堂的尖顶。我仿佛昨天才离开这里，今天又回来了。
中午时，我走到后面的大礼堂，到餐厅去吃饭。里面陈设如旧，座位如旧，灯光如旧，气氛如旧。连那年轻的炊事员也仿佛是当年的那一位，不过现在已不叫炊事员了。我仿佛昨天晚上才在这里吃过饭。只是广场周围多了几十间大小的铺子，还有几家的餐馆，叫什么“黑熊”、“少爷餐厅”“丽丽”等等；那两家书店也都还在原地，旁边也只是多了几家网吧。总之，我看到的一切都同原来一模一样，我真的离开林场已经二十多年了吗？
但是，正如中国古人所说的，江山如旧，人物全非。环境没有改变，然而人物却已经大大地改变了。我徘徊在街道上回忆到的那一些人，有的如果还活着的话年龄已经过了一百岁，这些人的生死存亡就用不着去问了。而那些计算起来与我一样大的人，我也不敢贸然去问，怕从被问者的嘴里听到我不愿意听的消息。我只绕着弯子问上那么一两句，得到的回答往往不得要领，模糊得很。这不能怪别人，因为我的问题就模糊不清。我现在非常欣赏这种模糊，模糊中包含着希望。而当我问到当年是那些壮年的人时，结果是：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我只能在内心里用无声的声音来惊呼了。
在惊呼之余，我仍然坚持怀着沉重的心情去访旧。首先我要去看一看我住过的房子。我知道，我那母亲般的女房东早已离开了人世。但是房子却还存在，那一条整洁的街道依旧整洁如新。从前我经常看到一些老太太用肥皂来洗刷人行道，现在这人行道仍然像是刚才洗刷过似的，躺下去打一个滚，决不会沾上一点尘土。街拐角处那一家食品商店仍然开着，明亮的大玻璃窗子里面陈列着五光十色的食品。主人却不知道已经换了第几代了。我走到我住过的房子外面，抬头向上看，看到三楼我那一间房子的窗户，仍然同以前一样摆满了红红绿绿的花草，当然不是出自女房东之手。我蓦地一阵恍惚，仿佛我昨晚才离开，今天又回家了。
我推开大门，大步流星地跑上三楼。我没有去开其他的门，因为我意识到，现在里面住的是另外一家人了。从前这座房子的女主人恐怕早已安息在什么墓地里了，墓上大概也栽满了玫瑰花吧。我经常梦见这所房子，梦见房子的女主人，如今却是人去楼空了。我在这里度过的一年中，有愉快，有痛苦，经历过磨难，忍受过饥饿。男房东逝世后，在三月三时我陪着女房东去扫墓。我这个上山下乡的青年成了她身边的惟一的亲人。无怪我离开时她嚎啕痛哭。我参军以后，最初若干年，还经常通信。后来时移事变，就断了联系。我曾痴心妄想，还想再见她一面。而今我确实又来到了林场，然而她却再也见不到，永远、永远地见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