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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雨崩苦旅(一)
 
发布者:woodyxiaoli  添加时间:  点击:[]  来源:原创  类型: 游记
  出发地点:广东 -> 广州 .:.收藏此 游记.:.
 
到达地点:云南 -> 迪庆·香格里拉 -> 雨崩神瀑
前言:

每次从旅行的迷失回到现实,都是一次艰难挣扎的过程。

当我重新穿上职业套装,脚瞪高跟鞋,离开家门,穿过车流如潮的马路,挤上公车,进入公司冷气强劲的大厦,当我机械地重复着这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动作时,有一个声音,常常从我灵魂深处冒出来:这个我,和那个踏着泥泞道路,穿行在雨崩原始森林中,面对着雪山上的彩虹,兴奋地采摘着野地里的鲜花的,那个我,是不是同一个人?!

我常常放任自己对脱离现实的幻想和期望,这种放任的结果,只是让我更怀疑目前的生存状态。我不知别人是怎么从一段别处的生活中,走回来的。但是这次我劝自己:到遥远的地方旅行,就象演员出演了一场戏,能从角色中快速分离出来的人,我们说他的艺术造诣很高,是个真正的艺术家。不象有的蹩脚演员,永远把戏当成了人生,把人生当成了戏。


一 到雨崩去

2003年6月17日 下午广州-昆明飞机,宿昆明
2003年6月18日 早班昆明-中甸飞机,在中甸休息一天,宿丹曲酒店
2003年6月19日 中甸-德钦,晚宿德钦藏家楼
2003年6月20日 多云 德钦-雨崩下村,宿阿钦布家

这次旅行回来后,很多朋友问我:雨崩在哪里?是个什么样的村庄?你怎么想到要去那儿的?请容我花一点时间,对雨崩村和我前往的背景介绍一下。说实话,临行前我并没有太多关于雨崩的专业知识。回昆明的飞机上,恰巧看到关于三江并流地区申办世界自然文化遗产,以及科考队对该区域考察的报道,我对魂牵梦绕的香格里拉地区,这才有了一个宏观的了解:中国的河流大多由西向东,但三江─怒江,澜沧江,金沙江在云南境内,却由北向南并行奔流,最后,金沙江汇入长江,澜沧江流出境外入越南,成为著名的湄公河。而我要去的雨崩村,是个美丽的藏族村落,就位于澜沧江河谷,梅里雪山的山坳里。 抄回老谢的雨崩功略:雨崩村属于云南省迪庆州德钦县云岭乡,地处梅里雪山面茨姆(即神女峰),吉瓦仁安(五冠蜂)和卡瓦格博三座雪峰的山坳,要到达必须从德钦县坐汽车或包车到西当村,从离西当不远的温泉出发,翻山越岭骑骡或徒步,才能到达。 自从去年11月拜碣过神圣的梅里雪山后,我就种下要去雨崩的心愿了,因为不少到过雨崩的人都认为,那是他们心中真正的香格里拉。再者,见识过秋天的中甸,德钦的人,几乎没有不想春天再来一趟的。这个梦,也在我心中萦绕了半年。即使如此,我的休假还是一拖再拖,直到六月下旬,快进入夏季了,才能成行。

临行前我把老谢的雨崩功略齐齐整整打成两页纸,象圣经似的揣在怀里。由此也犯了不少教条主义错误,闹了不少笑话,这是后话了。但这不怪老谢同志,只是再次验证了我一贯的旅行观:旅行的魅力在于不同的人有不同的体验。 对了,还要介绍介绍此次进村的人。我,照例还是独旅,一个人从广州经昆明到中甸(此时尚未恢复丽江中甸的航班),独行侠本来就是边走边结识江湖朋友的,我当然也希望在中甸找到驴伴,但是,时值SARS刚过,几乎还没什么人敢出门,中甸则更冷清。事实上,在我6天的雨崩之旅中,统共也只见到3个汉人 。所以,到最后,我决定一个人也得走了。当然,我有一个比任何可能找到的"驴伴"都出色的"伴儿",那就是我的司机?老爹。老爹,二十七八,家乡维西,开蓝色桑塔钠,是去年我们梅里之行的司机,留一头蓬松的卷发,酷酷的样子,与迪克牛仔形似神似,故名"老爹"(联系电话:13988716189)。有了他之后,我就不能算真正的独旅了。

来中甸之前,我拼命游说老爹同行雨崩,但他一直持谨慎态度,说这条路如何如何危险,他从没去过,去过的朋友提起都摇头云云。但是,看到我真的来了,一个人,千里迢迢傻呼呼的,直奔雨崩而来,他也无话可说,收拾收拾行囊,跟我上了路。一路上我掏出我的"圣经"安慰他:你瞧,没问题的,我网上的朋友都说了,现在还未到真正的雨季,只是到西当村路不太好,徒步是不会有泥石流的,雨崩除了蔬菜少点,其他都可以忍受。瞄了一眼我手中的地图,他嘿嘿的笑了两声,说:那好,这次你就做我的向导吧。 昨日从中甸出发,一路翻越白茫雪山,到达德钦。还是那条路,春天的景致果然不同,在一座开满粉红杜鹃的山上我流连忘返。经过去年我们五人爬过的,后来以我的名字命名的山峰时,我几乎已不认得它了,因为原来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地方,开满了小小的紫色的花!按老谢的提示,我原打算当天赶到温泉(车子寄存处,徒步开始的地方),第二天直接开始徒步的。可傍晚到了德钦,老爹 说,住德钦吧,温泉没去过,天快黑了,进去不知什么情况,不如明早走。我想了想,决定听他的。 

今天一早出发,一路从德钦到明永冰川的入口,都是云雾袅绕,车仿佛在仙境中行使一样,最奇妙的是,突然拐入飞来寺时,厚厚云层遮住的太子雪山上,一轮绚丽的彩虹悬在空中,我大叫一声,抓起三角架,可是没等我支好,反复闪现了两三次的彩虹就彻底消散了。今年是羊年,是卡瓦格博的本命年,后来我才知道,我这次的路线,被称为"梅里小转山",是藏民朝拜的经典路线,尤其在今年。我面对着晨光中的太子雪山,静默了几秒钟,幸福的叹了口气,这就是卡瓦的气质和脾气啊!

现坐在车上,我们已拐入了进西当的路段,可是路堵住了,前面有工人在搬山上落下的石头,老爹了解情况去了。我心里暗叫不好,因为老谢说过,只有这段路可能由于下雨塌方,会阻塞耽搁,过了就好了。不知情况严重不严重,不知今日的雨崩之行能否实现? 
(以上两段是当时日记,时间:10:15AM)


好一会,老爹回来,说得等。等倒没什么,能进就行。我拿出相机,在公路上溜达,路的左边是深深的澜沧江峡谷,水混黄混黄的。右边是悬崖峭壁,山势险要。一辆从德钦?西当的小巴超过我们,停在了在前面十米处,车上的人陆陆续续下车休息。只见三个喇嘛,身着鲜艳的袍子,下车后在悬崖边上坐下,其中一个还撑起了红伞。他们身后是蓝蓝的天,和澜沧江对岸高耸的峭壁,三件红袍在天地间煞是抢眼,我远远的举起相机,拍了一张,然后朝他们走去,我知道喇嘛生性大方,很容易交流。原来他们从东竹林寺来,到雨崩转经,之后还要去明永。他们中坐前面的老和尚,吸鼻烟,汉语说得不好,但笑起来很开朗。后面撑伞的中年和尚,喝统一鲜橙多,汉语最好,居然还去过新加坡。右边那位年轻些,长得一脸端庄,不会汉语,所以最沉默。聊得开心,我啪啪的给他们拍了好些照片,心满意足的回到车里。

老爹懒懒地呆着听歌,他说,你看,如果昨晚坚持进来,不知会怎样。那是!我坐下,一边整理相机,一边兴奋地谈论那些喇嘛。突然,一阵黄尘,伴着哗啦啦的声音,从我右侧的山崖上劈头盖脸落下来,我还没来得及反应,黄烟就扑进了车厢里。在周围人的尖叫声中我意识到山体滑坡了!惊慌中我对老爹说:快走!他没动。开门的瞬间我又犹豫了,因为不知开门后,会不会有更大的石头砸下来。如果有,刚出去的我就撞个正着了,一时进退两难。我让他把窗户摇上,阻挡弥漫的黄沙,他迅速摇起车窗,也没从左门出去,我不知他怎么打算的,停了几秒钟,我们还是决定离开车子。"一,二,三!",开门,走!两人同时从两边钻出来,跑到车前头。这时,前后的工人围过来好几人,查看车子,似乎刚才滚下的石头不大,只擦中了轮胎,还好,只是轮胎,不是车顶,如果是,正端坐里面的我们就……工人观察了山上的情况,指挥我们把车开到前面安全些的地方,看到他们如此紧张,倒显得我们处变不惊的样子。事实上,我非常后怕。 大概又过了半小时,路才勉强开通。老爹的车"忽"的穿过这危险之地,向西当村急驰而去,这时,已经11点多了。老谢说,徒步从温泉经面丫山进入雨崩,需4─6小时,依徒步虎跳峡的经验,我得花乘以2,即8小时的时间。就算我们12点开始徒步,也得晚上八点才到达。心里盘算着这些,我有些焦急。进入西当村后,全是坑坑洼洼的烂路,村民似乎都在修路。镜子上的一串玉坠跟着车体,一个劲儿乱晃着。老爹一直很沉默,他不说话的样子让人有点犯嘀咕。 快开出村子时,看到一家藏族客栈的招牌,非常醒目的树在路边:绒客栈,这么斯文的名字,大概是旅人帮起的,下车问问路吧。大房子里走出个藏族汉子,跟我们打招呼,说这儿离温泉,只有5公里了。商量了一下,我们决定在这儿吃个午饭。午餐的蔬菜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味道太鲜美了!主人家淳朴的笑着说,自家种的。不错嘛,老谢不是说他的朋友从德钦背蔬菜进雨崩吗?这恐怕是进雨崩前最后一餐了。象要和蔬菜生离死别一样,我把三个盘子里的青菜豌豆都吃了个精光!

1点钟,终于到达温泉!马上要和我们的"小蓝马"告别了!马上就要开始我们的徒步雨崩了!把必需品压缩成两个小背囊,重的那个给老爹,轻的归我。拿好水,存好车,我突然生出一丝胆怯,就这样,开始我们的徒步雨崩了吗?就这样,往一个未知的世界出发了?我望望老爹,发现他也是一脸茫然,他这个样子,真少见!我笑道,嘿,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啊!其实心里倒有些后悔把他逼了来,谁知道后面有什么等着我们呢?遭遇大石头,也许只是八十一难的开始罢! 仅仅走了100米,我就体会到这山路之艰难,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由于这两天一直在下雨,路面都是烂泥,现在闭上眼睛,我都能清晰的回忆起那泥泞,每一脚踩下,都是一个坑,夹着水和石头,鞋子边上很快积起一堆黑色。路不是想象中的普通山路-也不知为什么我一直想象是康庄的山路-事实上,是真正的羊肠小道,而且非常陡,每走几步都得停下喘一阵!

走了约10分钟吧,我已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地靠在一棵松树上,回望老爹,我禁不住大笑起来!只见他斜挎着我的三脚架,衣服敞着,裤腿一高一低,满脸是汗,拼命灌矿泉水!完全是一副国民党逃兵的摸样。这一笑,倒把我的不好意思笑没了,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一条船里的人了!我笑道:怎样?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哦!回不回去?他自己也傻笑,说,都走了那么远了! 回首弯弯的山路,已看不到我们停车的地方,我知道,我们都没有勇气返回了 !

路上遇到两个背包客,大家停下寒暄了几句,一个北京的女孩,一个四川的男孩,他们是我们见到的第一对外来的人。都背着带防潮垫的大包,我佩服的对北京女孩说,"了不起,徒步还背这么重的包!"她笑着指指那男孩:"他的还要重!""你们马上就要走到终点了。"我羡慕道。"是呀,你们才开始,上面的路还更难走呢。"她指指身后。

陆陆续续地,有人从后面超过我们,都是去雨崩拜神瀑的藏民,一拨一拨的,我的心情乐观了些,一直以为没什么人下午才上山,感觉有些孤单,没想到人还不少,大家见面,都操着不标准的汉语打招呼,笑着说:你好!雨崩!神瀑!我鼓励自己:再次我也不能输给那些老阿妈,或背着孩子的妇女吧?可是,越来越难走的道路,让我很快"笑不出来了"!老爹此时显示出他从小在山里长大的优势,当两条小路出现在我们面前时,他总能作出正确的选择,且常常坚持走后人开出的小径,小径虽辛苦陡峭些,却节省了不少时间。这在我泸沽湖的徒步中,朋友也使用过的,应是爬山的经验。

从雨崩回来后,遇上人问我怎样?我第一句话就是"苦哇!"这令他们大惑不解,一定要我说苦在哪儿?这苦的感觉,一两句话真说不清楚!但一定就在这开始的一个小时里,定下了基调,我已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要来到这个遥远的地方?为了自然之美?雨崩的美丽真的可以弥补路途之艰辛吗?
当我们用将近两小时完成别人一个小时到达的歇脚处"青松茶馆"时,我整个人都瘫了,身上的衣服全部湿透,两瓶矿泉水全都喝干。在茶馆的长凳坐下,我整个人就不愿起来了。

但即使这个时候,我仍未打算改变徒步行走的方式。让店老板泡了一壶茶。滇绿的清香驱走了不少疲倦,我能感觉到身上的蒸汽随热茶的蒸汽慢慢升腾。青松茶馆有一只小花猫,长得象小老虎,在火塘边转悠。许多在此喝完茶的行人,开始租骡子上山了。渐渐地又只剩下我们俩。

老爹去问骡价,从此处上山至山顶垭口,一匹骡70元,从起点温泉得100元。到现在我也弄不清是什么原因,让我最后答应了骑骡的方案。

也许是时间吧,当我们骑着青松茶馆老板亲自赶的两头骡子上路时,大概已是下午3点过了。刚开始,我还十分挂不住,嘟嘟囔囔:明儿我可怎么向驴坛的朋友交代啊,徒步雨崩变成骡步雨崩了,"驴"骑骡子算什么!老爹可不管我,自个偷着乐!他倒是乐了,"我一世英名毁你手里了!"我暗暗恨道。

很快,我的注意力就被骡子的行走转移了。那是您无法想象的艰难道路!大石,烂泥,陡坡,水洼,悬崖边……有些地儿连骡子都无法下脚,每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吭哧吭哧。你的双手也必须牢牢的拽住鞍上的铁环。遇上下坡,不一头栽下去算你走运!老板不断用小树枝边打骡子屁股,边吆喝:瞅!瞅!我问老板,这两匹骡子的名字,我骑的叫中贵,是匹新买的骡,爬山爬得少。老爹那匹高头大骡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花球,它就了不起了,是远近闻名的"帅哥"。所以,老板一直叫的其实是领头骡的名字:花球,球!

我心疼中贵,它歇脚也不急,骡子也会累啊!有时拍拍它的脖子,叫:中贵,加油!它好象能听懂似的,特带劲儿地走。老爹却用树枝赶骡,看我不忍,还悄悄说:我们老家的骡子可以背500斤呢!走了一阵,花球停下的频率多了起来,骡老大一眼看出,它的左蹄出了问题,难怪它一停,就把左腿提起,很疼的样子。老大替它整理了一下嵌在蹄里的泥土,可走一阵它还是如此。我对老爹说,把骡背上的包给我吧,减轻点重量,骡老大憨憨的笑道:给我背吧。只这话我就知道他心疼花球了,立即道:我来吧,我骑着骡呢。虽然腿不好,花球却常常使坏,放着正道不走,偏从一棵树下穿行,它倒是顺利过去了,吓得老爹不是一个匍匐,就是一个平躺,老大很不好意思地呵斥着它,看着老爹的狼狈相,我哈哈哈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在空荡荡的森林里回响,听得出是苦中作乐啊! 一步一步地走着,到达第二个歇脚处,喝了酥油,吃了两根烤火腿肠,天居然下起小雨来。好在花球歇过之后,体力有所恢复,就这样,在"球,花球!"的吆喝声中,我们终于到达了山顶?面丫山的垭口。以下的路,必须用脚力了!

听说一匹骡子要70块钱时,我觉得挺贵的,但走完这两小时行程,觉得真是一点儿也不贵!我并非在旅途中大手大脚的人,给了骡老大150块,我说不用找了。

别过老大和花球中贵,我们背起了行囊,互相看了一眼,禁不住又哈哈笑起来,因为,刚奢侈了一把的我们又要开始受苦了,从垭口到山脚的雨崩村,据说快的话,要走两个多小时。此时已是下午5点半,保守的估计,大概也得8点多到村庄。瞧瞧,我们可是骑了骡子才能在这个时间到达垭口的哦。据说从垭口开始就没信号了,我们分别给家人朋友发了短信。我的是:未来的3,4天里,我将进入无信号区,手机只能当手表用了,祝我走运吧!

发完短信,解决掉方便问题,我们迈开了轻快的步子。这段路没上山那么烂的泥,也不太湿,好走多了。我开始给老爹上摄影课,教他用我的宾得相机,简单说明如何调焦,如何取景,可这小子极不谦虚,拿起相机扭两下焦距就乱拍,心疼死我的胶卷了,还好这是普通片,明儿换了反转片一定不能给他浪费!于是当他请求背相机时,我总是客气道:不用不用。时间长了,受不住脖子上的沉重,他就得意的接了过去,继续乱拍。突然,老爹大叫:看!彩虹彩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看到一轮七色的彩虹,正挂在远处的山坳间,相机相机!我大叫。"让我拍,让我拍!"他也很兴奋,"不行,求求你了,我就拍两张!"我把相机从他脖子上连蒙带抢的夺过来,一边啪啪地拍了两张,一边说,"你放三脚架,啊!"他还挺合作,立马安好了三脚架,我在架上又拍了一张,才恋恋不舍道:你来吧。他愤愤的按了一张,说:彩虹都散了!我呵呵地拍着他的肩膀说:恭喜你,你已经是一个非常出色的摄影助理了。

接下来这一路不想细表了,走得并不轻松,路长得好象走不完。好在有四个男孩子,其中一个穿喇嘛服,另外一个带牛仔帽和一个戴墨镜的男孩,我印象较深,还有一个记不住了,他们一直在徒步,骑骡时他们就一前一后的,离我们不远。这时到了最后一个歇脚点,我们停下喝水吃巧克力,他们又紧跟后脚到了,看到我疲倦的样子,他们鼓励道,马上到了,再加把劲!你看,远处就是雨崩村了。远远望去,绿树掩映中,山坳里隐约有些房子,是吗?那就是吗!?他们笑道:是,大踏步又上了路!天啊,真是高手啊,PFPF!

离山脚越来越近了,雨崩村渐渐露出它美丽的身形。此时7点已过,天色渐渐暗了,但太阳还未完全落山,远远望去,几块如地毡一样绿绒绒的稻田,静静地卧在山坳里,零星的两三座白房子,点缀其间,一幅恬静的田园景象,慢慢进入了我们的视线。这,就是雨崩了?!我举起相机,但光线已不足,我无暇慢慢欣赏慢慢拍照,老爹不见了踪影,我得赶紧跟上。他明显加快了步伐,虽然总在前面某个地方等我,但一直不让我逗留。 走啊走啊,一个一直困扰我的问题摆到了面前:关于住宿问题,看过老谢攻略的人一定记得,雨崩村实行原始共产主义,在外来人的住宿问题上采用轮住制,由村长统一协调,挨谁家你就得住谁家,再脏再破也不许有怨言。而雨崩,是个至今尚未通电的小村庄。庆幸的是,老谢隆重推荐了阿钦布家,据说他家是雨崩最富有的人家,有自己的小发电机,还有常常更换的白床单。老谢不仅留了他家的电话(真奇怪,没通电倒先通电话了,真是信息时代),还教了几招逃避恶村长的办法。我打算借鉴借鉴。半途中,我给阿钦布家打了一电话,他弟弟接的,我问到时能否出村口接我们?就说是亲戚?(我打算让老爹假扮他们表弟之类的),他说没关系的,只要跟村长说我们要住阿钦布家就可以了。咦?这个"圣经"上可没讲,难道阿钦布已把村长搞定了?

过"关卡"了!前面一木头房子明显就是村口,还好,没人,这么晚了,村长也要回家吃饭吧?我小心翼翼地,低头跟在老爹后面,"站住!"一个放牛娃拿着红缨枪跳出来……不是啦,那是我的想象!事实是,我们走过关卡了!接着是一排小摊铺,有三两女孩呆在那儿,旁边两条小岔路,很明显,往前一直走是雨崩上村,往左继续下山,是到雨崩下村,但我一时间忘了阿钦布家是在上村还是下村了,也不敢问,只好直走,正当我们要经过她们时,其中一个妇女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明白,但做贼心虚,立即掉转头,装作搭讪的样子问她,"请问阿钦布家在哪边?"老爹一边说了句什么,一边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拽着我大步从下山的路走去……

走出了百米开外,他才放缓脚步,说:"刚才你傻傻地问什么?"我一头雾水说,"你走对了吗?阿钦布是住下村吗?""跟我走就是了。叫你别说话,刚才那人问我们是转经的,还是旅游的?我说转经就可以走了,你傻傻的问,她就知道了!""那,"我被他一说,特别不好意思,"那她们会不会发现,然后追过来?"我鬼鬼祟祟的回头看了一眼,大叫道:"追来了!快跑啊……"两人傻呵呵地狂奔起来……一种战胜了坏村长的兴奋感,以及晚上终于可以睡到"圣经"上说的,铺着白被单的床的甜蜜感,令我们脚底生风。

很快,我就发现高兴得太早了,从村口到下村,要经过一个河谷,看上去不深,但走起来几乎要了我们的命。

快到河边时,两个牧童牵着牛,当啷当啷的从后面走来,老爹同他们聊了几句,他们指了指河对岸最近的那座房子。我看那房子簇新簇新的,问"那是不是阿钦布家?"他恩了一声,没细说。我想:太好了,过了这河,就真正胜利了!

虽然夸过海口,说自己耐力很强,但经过大半天的跋涉,此时已累乏交加,最后燃起的那点兴奋感已完全消失,双腿象灌了铅一样的沉,开始撑不住了。 虽无暇欣赏,但我不得不说:谷底的参天大树,真是太漂亮了,高且挺拔,河水汹涌着从中间奔腾而过,我们仿佛一下跌进了森林里。从谷底往上走的路非常泥泞,而且太陡了,每走一步,我都要停下喘口气,老爹也不轻松,每走一步,都得回头把整个我拽上去。

好容易看到那座房子在眼前了,可老爹并不停脚,我有气无力道:阿钦布家不是到了吗?!他不说话,拽着我,穿过这个农家粘满牛粪和烂泥的后院,上一个木头梯子,再穿过一片青稞地(我才知道今天在山上看到的不是稻田,是青稞田),爬上一条小路,这时天已昏黑了,紧挨的一两间大房子里,透出微弱的光。进入村庄了,一些藏民似乎晚饭后在外乘凉的样子,奇怪的看着从田里爬出的两个人,我此时已晕头转向了,只是机械地随着老爹挪步,可他似乎没打算进谁家的样子,"到底阿钦步家在那儿啊!"我声嘶力竭。他还是不吭声的走,一点不放慢脚步,我想他是知道阿钦布家的,但是我快绝望了。

最后,进入一条黝黑的小路,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我一步踏入,湿冷的感觉立刻灌进脚里,是淤泥没过了脚背。"脚湿了。"我幽幽的说,机械的寻找可能踩到的石头。穿过这最后的噩梦之后,我们来到了一座白色的大房子前,只见石砌的门槛有半人高,门口飘着一面旗子,上面大书:阿青布!!不管了,阿青布还是阿钦布,我都打算死在这儿了! 跨过门槛,老爹吆喝了几声,根本没人应答,我绝望得快哭了。虽然白房子前飘扬着"圣经"上说的几张白被单,但阿钦布,你在哪儿呢?

从白房子前走过,再爬上一段田埂,紧挨着有另一座大房子,老爹大喊:阿青布!似乎有人从高高的窗口应了一声,老爹牵着我,小心翼翼地下一段木头梯子,走进土房的院子,一个同样混合着淤泥和牛粪的院落,突然,墙角传来两声狗叫,老爹,这个我心目中的英雄,居然一下子,跳到我的背后……"狗!"他怕道。拜托!老爹!我哭笑不得,说,有狗我也要过。踩着烂泥,我看到了一个大的木梯,通向一个平台,噢,下面一定是喂牲口的地儿,我手脚并用,爬上木梯,老爹跟着我,也爬了上去,平台上有几个人影,晃动着对我说,噢,现在才到啊。 昏暗中走来一个人,冲我伸出手,说:我就是阿钦布的弟弟!哦!我一把握着他的手,我终于见到亲人啦!

走廊尽头,是一间宽敞的,灯光暗喑的大房,这是藏族人传统的典型的塘屋。房子中间的火塘暖暖的烧着,出乎意料的是,满屋子坐了好几桌人!看到我们进门,都把头抬起来,我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卸下背包,眼睛渐渐适应了光线明暗,哦!那四个男孩子,他们居然也住这儿!"啊!到了?"他们一齐笑着冲我打招呼。看样子,已吃饱喝足,我疲惫地笑道:"到了,终于到了。"

热热的茶端了上来,听阿钦布的弟弟说,阿钦布今天到温泉去了,还没回来,我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了。他说,一会他就该到了。

我最迫切需要的是洗把脸,换双干净的袜子。我不知雨崩村的用水方便与否,管不了了,恬着脸皮问,有热水吗?能给我两个脸盆吗?没想到,我的奢侈愿望实现了,两脸盆端了来,我们拿到外面走廊,我都不记得当时有没涮涮了,也许盆里已放了水,我不敢浪费,就着厨房射出的一点点灯光,摸着黑洗脸,洗脚,塘屋里人虽多,却很安静,我们俩小心翼翼地,也不敢弄出太大动静,老爹可惨了,只带了一双袜子,只好把它洗了,呆会烤干。当他提起黑乎乎的袜子时,我压着嗓子,吃吃笑弯了腰。

好了,弄干净了双脚,拖着我的NEWBALANCE运动鞋,到火塘边烤火,有双拖鞋就好了!由此我得出到雨崩后的感悟之一:不管多重,该带的东西一定要带,如袜子,衣服,拖鞋等,总有用得着的时候。这时,我一点儿也不后悔骑骡子,没面子了,如果不是果断骑骡,我们现还不知道在哪儿呢!如果天黑了,我们怎么可能找到阿钦布家?!迷失在荒野中,问谁去?阿钦布家纵有电话又如何?我们的手机也用不着啊!……不能想,不敢想!所以,我的感悟之二就是:不是兜里一分钱没有,有方便就要方便,旅行的目的是看美丽的风景,不是吃苦,如果不幸吃苦是必须经过的一个环节,吃得越少越好,不要为了一些看似美丽的词,如"徒步"之类的,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这个时候,我唯一的愿望就是快快填饱肚子,让透支的身体,在干净的床上美美地睡上一觉!

胡思乱想之际,菜上了,哈,有琵琶肉,老谢说过的。我看不如叫玻璃肉,肉肥如透明的蝉翅,漂亮倒是挺漂亮,就是不能入口。土豆和炒鸡蛋,是想象中的。不可思议的是,有一碟青菜!哈哈!看来老谢走了月余,雨崩人民的生活水平改善了不少嘛!

正吃着,阿钦布回来了,他和他弟弟长得不象,个子矮些,一副憨厚的样子,说,是你们俩啊,今天我在温泉,看见你们上山了。"你几点上山的?"我们问。"3点多吧!""走路?""是""那挺快的啦!"

吃完饭又寒暄了几句,要休息了,才知道刚才那栋白房子,就是客栈,我们今晚的住处,没有电,阿钦布的弟弟点上蜡烛,领着我们,下木梯,再次穿过那个牛粪和烂泥的院子,来到客栈,上二楼,指了指第一间,说,就是这里了。

房间里有三张床,果然是白被子,白床单,把东西全都卸下,把鞋踢掉,我整个人瘫在床上,真真正正地松了一口气……

老爹锁门,发现锁是坏的,没法关,好在窗前有一张桌子,他嗨哟举起来,顶在门口,啪啪手,走到他的床边,突然:"哎呀!你摸摸这些被子!"我把手伸进卷好的被子里,放了一会,抽出来,突然,"哈哈哈哈!呵呵呵呵!"仿佛积聚了全身力量,我疯狂地大笑起来,止也止不住……原来,有些时刻,人的表情真的不为自己所控制。"今天我总算明白了个真理"我对自己说:"象我这种没真正受过苦的人,象我这样总在幸福的时刻流泪的人,今天终于有机会体会到这种特别的感受了:当一个人在生理上苦到了极限的时候,是不会难过不会流泪的!她只会笑,只能笑!!"

那些干干净净的被子,全是潮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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