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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湘行散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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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从湖南回来后的这几天,把沈从文的《湘行散记》和《湘西》重新读了一遍。 这个功课,本来应该是在去之前做的。但因为各种原故,这一趟旅行之前,我在去与不去之间犹豫了很久,到最后一刻才做出决定。所以只是在临走的前一天,翻了一遍黄永玉的《永不回来的风景》。 这次旅行,接近于一般意义上的自驾游。六家子,大小十八人,开了一大一小两台车。这一次,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出发之前就做好周密的计划,而是按照大致的方向,走一步看一步。六天里,大部分时间都在赶路,总是在匆忙和疲惫之中,对所谓的旅游,早就不抱什么希望。当一家人终于在6日的深夜里回到家中,总算松了一口气。 走马观花之后,再读沈从文,才发现此次的行程,正好是走了一条《湘行散记》的路线。只不过是相反的方向。不算成功的旅行,好歹增加了一点可以回味的东西。 虽然到今天已是凉饭剩菜,还是做个记录吧。 之一:溆浦 第一天的计划到达地是溆浦,湘西的一个小县城。 当年夫子屈原曾经写下过这样的诗句:“入溆浦余邅回兮,迷不知吾所如。深林杳以冥冥兮,乃猿狖之所居。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纷其无垠兮,云霏霏而承宇。”据说屈原流放期间,曾经在溆浦附近停留四年。能够让诗人“迷不知吾所如”,可见当时其地之荒凉。 不过,两千年过后,即使是湘西最偏僻的所在,也能找到繁华热闹的印迹。连七十年前沈从文赞叹的乡野之美,也大都已经成为赚钱的卖点,不凭借一点想象力,已是很难体会得到。溆浦当然无法成为例外,但是好在脚步还跟得不快,还有一些小县城的纯朴可爱留了下来。 一行的同伴中有一位溆浦人。在主人的安排下,我们在到达的第二天在小江口的水坝边上,乘小游船沿逆流而上,游览了溆水河上的思蒙“小桂林”。既然是“小桂林”,风景大概与桂林相似吧。桂林我没去过,不过“小桂林”除了清幽,确实没什么可以算得上特色。倒是小朋友们坐在船上,一路上拿手在船舷边划水,玩得挺兴奋,全然不知哪里是风景。三三同学带墨镜的帽子,被风吹到水里去了,大哭起来。爸爸安慰她说,是河里的大鱼见到你的帽子太漂亮,借去玩一下,说不定一会儿玩够了就会送回来给你呢。 游完溆水河,驱车去一个叫牛溪的村子去看“飞水洞”。普普通通的一座山,半山腰竟然有一个巨大的溶洞。进到洞内,千姿百态的钟乳石,潺潺流动的清泉,令人称奇。主人的父亲,数年前从溆浦副县长的位置上退下来。他告诉我,有一次他陪同一位法国领事到此洞参观,法国人说他们那里也有一个溶洞,比这里差远了,可是每天的参观人数严格限制在50人以内,因为要保护。这个溶洞,多年前就已经发现,当地县乡政府正苦于去的人太少。为了开发这个旅游项目,现在好不容易修了一条水泥路进来。如果每天进洞的人超过五万,他们大概也想不到要保护。我们和在洞口收费的管理人员聊天,他们说,因为钱不够,这个洞现在的这个规模,才开发了七分之一。言语之中,对有钱老板的投资,充满了期待。仿佛只要有了资金,把洞全部挖开,他们的日子就好过了。 溆浦县城不大,就那么几条主要的街道。人却不少,汽车、三轮车、手推车,与来往的人群挤在一起,很是热闹。城中心的“向警予纪念馆”,大概是唯一清静的地方。这位了不起的共产党员和女教育家,出生在溆浦,牺牲的时候才三十三岁。本地的人教育小孩子时说起她,都称她为“向警予奶奶”。 主人的家,就在溆水河边上。在他们家门前的小院里,可以看到河对岸有两棵很大的古树。因为这两棵树,又修了一座庙,供着观音的神像。据说去里面烧香求签的人特别多。同行的女人们都去了,回来却呵呵地笑。原来那个解签的人,见到不好的签,就会说:这个签不好,你重新抽一支吧。 这一段的河水很浅,河中间有露出来的石滩,小孩子们都趟水过去,在石滩上玩耍,主人家的小狗,也好奇地跟了过去。小朋友们第一次见到小狗游泳,惊奇不已。河滩上有人背着小电瓶,在河里捉鱼。那人一手拿着绑着电线的棒子,一手拿着网兜,看到小鱼,放出电来,乘小鱼被电晕的时候,马上用网兜捞起来。小河流水中的鱼,转向加速,游得非常快,一般是很难捉住的。可这一回,那鱼还没反应过来,便觉得浑身发麻,大概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人用的是什么法术。 黄昏的时候,夕阳的光辉照在河面上,映出金黄的波光。远处的楼房和河上的桥,都渐渐地模糊起来。天黑的时候,经过改造的河岸热闹起来。河边的屈原广场上,人来人往。河对面的岸边,有亮着七彩霓虹灯的船停泊,类似于提供餐饮娱乐的画舫。月亮升起来,光影映在河面上,倒是一幅不错的风景。这大概也是在河岸改造工程中,经过官员们精心策划出来的。 没有通铁路之前,溆浦的交通,主要是靠水路。所以公路建设非常滞后,全县没有一条像样的公路。最近从洞口到怀化的高速公路快通车了,溆浦正忙着把塘湾到县城的道路,修成通往高速公路的连接线。并且修起路来,原来的老路就不能走。这下可把我们害苦了,从隆回到溆浦,我们绕小路,走了十个小时。过了两丫坪,好不容易走到一段好路,听到统溪河哗哗的流水声,在黑夜里想象山谷里的美丽风景,心情好转了不少。可是眼看到了县城门口了,又遇到一段路面改造,几百米路全是淤泥和大坑。这路走的,让人疲惫不堪,又郁闷之极。 隆回→荷香桥→六都寨→金石桥→小沙江→大华→北斗溪→两丫坪→桐木溪→溆浦。高速公路通车后,将再也没有人会选择如此艰难的路线。所以这个路线,一定要记录下来,它将具有历史性的意义。如此安慰自己,才能为那一次的辛劳找回一点平衡。 这又是溆浦奇怪的地方。这么多年,有了铁路,就不着急修公路。要么不修,修起来就把路翻个底朝天,管你现在能不能走。不过,话说回来,人家就是这么过的,没觉得有什么不得了的不便,谁叫你这时候来的呢。主人家不是说过了么,你下次来就好了。 下次?下次再去溆浦,会是什么时候? 之二:凤凰 从溆浦往凤凰去的路,是一条省道(S308),路况非常一般。路往往是顺着水走,有时候就在半山腰上,左边是山崖,右边就是河水。路的两边,一路都是刺槐树。虽然花期已经过了,但山路上偶尔还是能见到一树树的白花,淡淡的清香哪怕是关了车窗也能闻得到。 进入辰溪境内,从树的空隙里经常能望得到远处的河流,宽阔而平缓。过了辰溪,这一段应该是辰水。可是当年沈从文坐船沿沅水上行,只能到达浦市,这里应该水浅滩多才对啊。回来研究地图,才发现在沅江的上游,从五强溪开始,修了许多的大小水库。大概这就是见不到激流险滩的原因吧。如此说来,《湘行散记》里最精彩的路线,早就已经不存在了。如同被大坝消灭的三峡,那感动过沈先生的箱子岩、鸭窠围,那些河街上吊脚楼的灯火,莫非也永远消失了么? 过了辰溪,就到了麻阳。沈从文说,这个地方出最优秀的水手,也出“船头高举,秀拔而灵便”的麻阳船。我们进入了麻阳小小的县城,只是给汽车加了油,然后继续赶路。路边有个小吃店,墙上画着“朝鲜烤馒头”的招牌。看不到船,路上来来往往的麻阳人,大概也已经不记得他们的先辈,有谁曾经当过水手。 路牌指示,过了麻阳,凤凰就在三十多公里的前方了。车依然在山路上行进,不过路面十分的平整,感觉一下安静下来。路两边的树,也显得特别的绿,特别的整洁。我们打开车窗,空气新鲜而清凉。转过一个弯道,突然听到隐隐约约喧闹的人声。然后就看到了一条河,河里有黄色的小船,河岸边是黑灰的吊脚楼。与想念已久的凤凰,就这样见了第一面。 时间已是下午两三点钟,大家早就饥肠辘辘,都想快点安顿下来。但是在找停车场的时候,心里就已经一片茫然。到处是人,到处是车。不知道何去何从。好不容易把车停到了一个大停车场,出来的时候发现,原来是凤凰县一中的大操场。有学生模样的孩子走过,看着这些从大老远跑来的车和人,眼神漠然。 匆匆吃过,大家开始找住的地方。原来以为找个“农家”很容易,可在这个人潮涌动的陌生地方,“农家”在哪里?打听到住新城便宜,一群人,大大小小,开始漫无目地往新城的方向转。问到的地方,要么嫌贵,要么客满。跑了一天的路,到了傍晚,体力和耐心都已接近极限。到最后绕了一大圈,终于还是回到起点,决定选择最初嫌贵的那一家。我们从拥挤的人群里钻出来,刚进旅馆,天上下起雨来。 旅馆的女老板,听说是黄永玉的亲戚,有挂在那里的合影为证。旅馆叫虹桥宾馆,是因为紧挨着著名的虹桥。虹桥,就是《湘行散记》最后一篇《滕回生堂今昔》所写的那座桥。1933年冬天,沈先生从北平回到凤凰,迫不及待去看那座桥的时候,发现桥上的一切已经变得十分陌生,连照相的勇气同兴味也全失去了。黄永玉说他小的时候,桥上有二十四家店铺,买什么的都有。可是如果黄老头现在去虹桥,假设还能从挤来挤去的人堆里找到个缝隙瞄一瞄,会发现所有的商店,出售的都是旅游产品。略有不同的,只有一家书店,卖的也是地图或者是旅游指南,要不就是他和他表叔写的书。 晚上,同行的人在旅馆女老板的怂恿下,要去看篝火晚会。我们一家三口,决定脱离组织单独行动。出了门,雨下得挺大。三三同学穿上雨衣,脚上的拖鞋在雨中踢得噼哩啪啦响。走到虹桥的桥头,对岸的吊脚楼已经被红的蓝的霓虹灯打扮得花枝招展。我们想让三三看看风景,可是她只关心手里的西瓜,吃完一块还要让爸爸再去买一块。 (虹桥的栏杆上,竟然也有全国统一字体的办证广告。) 沿着沱江北面的河岸,三个人在雨中走走停停。炸得很脆的小螃蟹,在桥底下卖两块钱一串。到河边的老太太那里,以为可以便宜一些,一问,要三块。于是我们忿忿地走开。河的两岸,一溜儿全是客栈。想去打听一下行情,还没开口呢,就听到服务台的小姑娘不耐烦地说,没房了没房了!一家叫“边人”的小酒吧门口,大门两侧的石头墩子上,一边坐着一位背包的青年,一边安安静静地蹲着一只小猫,还有一只小狗在好奇地向院了里张望。往回走的时候,我们钻进这个酒吧。里面都是年轻的旅行者,三三两两,聊天,上网。看起来像是老板的年轻女人,懒散地横在沙发上,逗她的一只小狗。听说那只小狗刚好那天生日,旁边的人都对小狗说生日快乐。我们邻桌有个女孩子,至到我们离开,一直趴在桌子上睡觉。 雨还在下。一家叫“梧林”的酒吧里,乐队正在表演,气氛十分热烈。我们往回走,到虹桥头上的那一条街上去吃烧烤。密密麻麻的烧烤摊子,挤在雨棚的下面。点了一大堆的东西,还没吃多少呢,小朋友开始找碴了。要么是辣啊辣啊,要不就说这个太难吃了不吃不吃。我们知道她是睏觉,于是就把烤好的东西打了包,买了啤酒,回旅馆的房间去吃。果然,还没走几步,三三同学就在爸爸的肩膀上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醒来,窗外很清静,听得到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我悄悄地起床,拿了相机下了楼。见雨不大,贪图方便就没带雨伞。按着地图,我穿过虹桥,踏着小街的湿湿的石板路,去找沈从文的故居,去看黄永玉写的文星街。天刚亮不久,游客们大都还在睡梦中。小巷子里,有人把蜂窝煤的炉子搬到路边,不停地扇,又被烟呛得直咳。披着黄雨衣的环卫工人,唰唰地扫着地上的垃圾。戴着斗笠,或挑着担子,沉默着与你擦肩而过的,都是古城真正的居民。从早到晚,这些经过打扮的小街,和丽江的四方街、成都的锦里一样,在繁华中盛满喧嚣。这个下着雨的早晨,凤凰是她真实的自己吗? 还没走到从文故居,雨突然下大了。我站在麦芽糖老店的屋檐下,进退两难。把相机拿衣服罩住,终于冲到了从文故居的门口。居然已经开门了,但是一问,参观门票不单卖,包括其它所谓的景点,要买就是一套。这一下,顿时让我失去了兴致。故居斜对面人家的院子里,有人在收拾小吃的摊子。过去一问,却不做早餐。中年的主人从小在这里长大,他诉我文星街怎么走,还告诉我文星阁和剑道坪两所小学,都还在开着,他就是在文星阁读的小学。 故居所在的小巷里,终于有一家店铺开了门。我冲过去,问年轻的女店主有没有雨伞卖。等拿到伞,却发现自己没带一分钱。那女孩子说:我发个市,就赌一赌吧,你先把伞拿去,等下取了钱再给我。 于是我撑了伞,从容地去找文星街。文星街不过就是一条巷子。路过熊希龄的故居,下了一个坡,就可以看到黄永玉说过的文庙。然后再往前走,就到了河边的北门楼。城楼的过道里,有老头老太在晨练,专心地弯腰擂背,心无旁骛。这个时间,游客渐渐的多了,河边已经热闹起来。从河上的“跳岩”走过去,就是叫老哨营的那条街了。河边的水车旁边,有人在照相。旅行社的导游,拿着小喇叭,不停地催促:后面的团友,请跟上,请跟上。 回到旅馆,同行的大人小孩都已经起床了。在河边吃完牛肉米粉,我匆匆地赶去还雨伞的钱。在那个买服装的档口,我挑了一件二十块钱的童装,拿了五十块钱给女店主,说找二十就可以了。那姑娘楞了一下,抬起头,睁大眼睛,终于醒悟过来。她说,我都已经忘了,没想到你真的能送钱过来。我笑了笑,就撑了伞走出店门,身后小姑娘还在说:慢走啊,希望你升官发财。 大部队要去坐沱江上的游船。那些私人经营的小游船,在古城的各个地方到处拉客。在旅馆老板的帮助下,我们把价钱讲到每人十块,而且只算大人不算小孩。 在一位中年女人带领下,我们向沱江下游走了很久,才走到船停靠的地方。一帮人坐了两条船,向下游而去。岸上到处是人,河里到处是船。江水不深,有绿色的水草,但水质已经不算干净了。顺水的时候很轻松,大人们说说笑笑,和小孩子们一起唱《让我们荡起双桨》。回来的时候逆水行舟,遇到浅滩,水流又急的时候,男人们真的都拿起了桨,和撑船的船工一起用力,女人和小孩子们则大喊加油。 下了船,我们沿着南岸的河街往虹桥方向逛荡。沿路有七八岁的小女孩在兜售草编的蝈蝈。女人们看到小摊上头饰一类的小玩意,就停下来看一看;男人们则从不同人家的电视屏幕,关心着火箭与爵士的第六场赛事。三三同学戴上爸爸给她用柳枝编的花环,又得到了一个叮当响的项圈,玩得也挺高兴。 即便这样,计划中在凤凰的行程,也在十一点钟时即告结束。对这一趟的旅行的价值,我早已不抱任何希望。所以早点或者晚点离开,都于我无妨。经过合议,大家一致认为应该早点出发上路,前往下一个目的地常德。 没有住上吊脚楼,没有听到可以喂养灵魂的歌声,也没有看到白脸长眉毛的妇人,从临街的窗口探出身子来。我向往已久的凤凰之旅,就此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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