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携程网上看到许多网友游览兰州后所写的游记，通常都会提到在兰州吃牛肉面的经历，不错，兰州牛肉面已成为兰州的招牌，到兰州不吃上一碗牛肉面，那遗憾比不去参观黄河母亲、黄河铁桥什么的可要大多了，甚至可以说就等于没来过兰州。



我写这篇文章的目的并不是向大家介绍牛肉面，它的名气已经足够大，不需要我这携程网的资深潜水员抛头露面来介绍。如题目所拟，我就是想给大家推荐一个更好的吃牛肉面的地方。我虽不是兰州土著，但自从七岁来到这里，在这座城市也生活了将近三十年，自认为有资格对不同招牌的牛肉面作一比较。



我看绝大多数网友来兰州吃牛肉面，不是去金鼎，就是去马子禄，去金鼎的人似乎更多一些。实际上，真正好吃的牛肉面并不在这两家。他们之所以出名，当然也有道理。马子禄是一家老店，又位于大众巷市中心，历史悠久，名声远播，但是就餐环境，实在不敢恭维。老板固执守成，坚决不开分店，想搞“老子独此一家”，就凭这一点怪癖，也真吸引了一些外地游客，但兰州本地人对它评价一般。金鼎则是一家连锁店，就餐环境好，分店较多，但它的味道，则必马子禄又逊一截，我本人除非万不得已，是坚决不吃金鼎牛肉面的。金鼎的分店，据我所知在火车站广场东边有一家，西关什字亚欧商场对面一家，西站建兰商场旁边一家，西固城有一家，还有两家规模较大的店，一家叫做金鼎鸿宾楼，在广场东口，另一家叫金鼎全顺楼，在双城门。这两家店面较大，楼上楼下，都有包厢，尤其是全顺楼，甚至有总统包厢，用的全是金器（至少是镀金的），除牛肉面还有其他风味的西北菜肴。如果七八个人结伴来兰州，想优雅地吃一次牛肉面而不是快餐式的狼吞虎咽，可选择去这两座楼，要一间包厢，选200元或300元一桌的标准，可享受八盘小菜，大盘牛肉、蹄筋和牦牛肉，各式点心、兰州小吃，还可以喝到三泡台和地产红酒。最重要的是，可吃到2－3道面。我建议大家选“细”、“韭叶子”和“三棱”这三种，最具有代表性。



下面说到我的主题，如果你的目的不是摆谱、烧钱，而是扎扎实实、认认真真吃上一次正宗的牛肉面，去什么地方呢？兰州的牛肉面馆多如牛毛，许多街头巷尾的小店别看其貌不扬，端上来的面有时让人拍案叫绝，味道着实鲜美。但是，对广大人生地不熟的网友，这些地方没什么名气，很不好找，就是你打车，出租车司机也未必知道，因此介绍这些店不具备可操作性。我在此在介绍的一家牛肉面店也是一家连锁店，目前开了25家分店，在兰州已颇有名气，便于寻找。可不知什么原因，外地的朋友知道的不多。它的名字就叫做“黄师傅牛肉面”。



李渔（清代大才子，据说《肉蒲团》就是他的杰作），曾经写了一本书叫做《闲情偶寄》，专门描写他生活的艺术。他爱吃螃蟹，其中有一节专门对蟹作了描写，他是这样写的：“予于饮食之美，无一物不能言之，且无一物不穷其想象，竭其幽渺而言之；独于蟹螯一物，心能嗜之，口能甘之，无论终身一日皆不能忘之，至其可嗜可甘与不可忘之故，则绝口不能形容之。此一事一物也者，在我则为饮食中痴情，在彼则为天地间之怪物矣。”黄师傅牛肉面有多好吃？就是李渔对蟹的这种感觉。你嘴里尝到，心里知道，可是，偏偏讲不出来，“绝口不能形容之”。语言此时是苍白无力的，好比热恋的情侣抒发的感慨：“常恨言语浅，不如人意深。”



可是，我这么说，保不住有些网友会说我色兔故意卖关子，拿大家一把。天理良心我不是这样的人。那么，我就试着用我的秃笔描述一下，肯定是挂一漏万，写不出其好处的百分之一的。



黄师傅牛肉面的一大特点是面很“筋道”，口感很顺溜。同样选择“细”的种类，面条比别的店要更细一点，色泽更为晶莹透亮。面里面放的辣椒油更红一些，但并不更辛辣，因此对怕辣的游客更为适合。晶莹的面条，鲜艳的辣子油，配上绿盈盈的葱花、香菜。颜色搭配之美丽动人就不免让人叫绝，令你口水欲滴，食指大动。



真正令人拍案叫绝是该店调出的汤。牛肉面好吃不好吃，因素很多，但最重要的就是汤调得怎么样，其重要性就等于盖房子地基打得怎么样。喝下黄师傅牛肉面第一口汤的感觉是什么呢？我的体会是虽然身处嘈杂的店里，但是周围的世界突然安静下来了，好比白居易听琵琶女弹完琵琶的感觉：“东舟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为什么会觉得周围安静下来了呢？因为这种美味从舌头、到嘴巴、像电流似的涌遍全身，其冲击感之强烈让你的神经无暇他顾，全部注意力集中到它的上面去了，有一种不知身在何处、今夕是何年的感觉。



我甚至觉得黄师傅牛肉面给人一种心痛的感觉：为什么这样说呢？一是觉得天地间居然有这样的美物，但不知它是否能永远存在下去，“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美好的东西总难长久，终有一天会消弭于无形之中，使人痛心。二是见到美好的东西，总想与人分享，所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可惜只有极少数人才有机缘品尝到，绝大多数人是没有这个口福的。我们吃过的人有一种“衣锦夜行”的感觉，但恨无人倾诉这绝佳的体会，想来也令人感到痛心。读钱钟书先生《管锥编》，其中有一节阐述了美好的事物反使人痛心的原因，于我心有戚戚焉，可见这是人类共有的心理特征，并非我故作惊人之语或故意无病呻吟。《管锥编》第三册第二十六节全汉文卷四二论“至美无类，皆能使敏感者下类。”(Beauty of whatever kind, in its supreme development, invariably excites the sensitive soul to tears)，可谓听曲识真之言。钱先生还提到：“文词之美使人心痛”（The excruciating beauty of the language! The beauty of it brings tears to one’s eyes.），一样的道理。还有人说：“心理学谓人感受美物，辄觉心隐然痛，心怦然跃，背如冷水浇，眶有热泪滋等种种反应。（A glow, a pang in the breast, a fullness of breathing, a flutter of the heart, a shiver down the back, a moistening of the eyes, a stirring in the hypogastrum and a thousand unnamable symptoms besides, may be felt at the moment beauty excites us）-W. James, Principles of Psychology, Ⅱ, 469-470。当然，理论是理论，生活是生活，我衷心希望大家有机会吃到黄师傅牛肉面时，感觉到更多的是畅快、舒服、爽，似乎还不需急泪一把，方能证明它真正好吃。



这篇文章贴上去，难免有人会怀疑我是黄师傅牛肉面的托，给他拉生意的。实际上牛肉面一碗两块多钱，我就是拉来几个生意，老板也富不到哪里去。我之动机，就是实在是不忍看广大网友，兴冲冲来到兰州，吃上一碗面煮得软塌塌，汤像酱油汤的牛肉面，摇着头离开兰州，说牛肉面不过耳耳，浪得虚名。可是，这还不算最糟的，更冤的是因为没有比较，吃了这种牛肉面，回到网上还洋洋洒洒下笔千言，大加褒扬赞叹，说牛肉面多么多么好吃，这不是亏到家了嘛。让我们兰州的铁杆牛肉面迷情何以堪？还有什么话说？只能是于无声处听惊雷，此时无声胜有声了。



黄师傅牛肉面市内分店很多，在此一时难以枚举，诸位只需随便拦上一辆的，就可解决问题。我记得广武门、铁路局、张掖路等处都有分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