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茫吐鲁番






　　我无意中在吐鲁番逗留了一个日色暗淡的下午，却没有去看著名的葡萄沟和坎儿井。我对沾染了当代意识形态色彩的名胜保持一种本能的距离，当葡萄沟变成边疆少数民族地区社会主义新农村的典范以后，我想，游人们品尝着新鲜的葡萄时，肯定也能咀嚼出社会主义的甜味吧。



　　兰新铁路上的吐鲁番小站叫做大河沿。我背着行囊走出站台时，面对着乱糟糟地人流和货堆，我下意识地紧了紧装着钱物证件的腰包。浪迹江湖的经验告诉我，这个异乡小镇充斥着地痞、小偷、低级妓女，还有与他们穿连裆裤的警察。凡事需要小心谨慎。



　　自乌鲁木齐出发路过大河沿到敦煌的列车要半夜才能到。我租了一辆出租车赶往九十多公里以外的高昌故城。



　　天气不大好，空中弥漫着细细的沙尘。茫茫戈壁滩上，著名的火焰山在车窗外影影绰绰地横亘着，一个维族老人牵着一匹瘦瘦的骆驼在风沙中孤独地行走，看样子是等待着游人来骑骆驼拍照片的，在这样一个昏沉沉的下午，老人和他的骆驼能够等来的唯一一样东西就是——失望了。



　　天气晴好的时候，火焰山的气势也是颇为雄奇的，但是今天不良的能见度让火焰山的形象变得灰蒙蒙的，再说自己刚从万山之祖的帕米尔高原上下来，还浏览了连绵突兀的天山山系，这些都是让火焰山之魅力大打折扣的因素。



　　高昌故城离火焰山不远，周围有一些维族人聚居的村落，村落里有许多用砖块勒起来象蜂房一样的屋子，问询驾驶员，原来是当地人做葡萄干的晾房。



　　查了几种关于高昌历史的记载，都说最早为西汉武帝时期，二师将军李广利远征大宛失利，军队驻扎火焰山下，以其“地势高敞，人庶昌盛”而得名高昌。我翻阅了《史记》之《大宛列传》、《汉书》之《张骞、李广利传》和《西域传》，并无此说，不知高昌得名之说所据何书。



　　据说唐僧玄奘赴印度取经，路过高昌王国，得到国王的热情接待，并于此升坛讲经，至今留存有大型佛寺之遗迹。高昌城于公元十三世纪毁于蒙古人的战乱，明初使臣陈诚路过故城遗址，感物咏怀，诗云：



　　高昌旧治月氏西，城郭萧条市肆稀。遗迹尚存唐制度，居人争睹汉官仪。梵宫零落留金像，神道荒凉卧石碑。征马不知风土异，隔花犹自向人嘶。



　　买了门票进入故城遗址后，我不想乘坐商业化的驴车，我觉得，如此荒寂的所在，需要用心去细细感受残垣断壁间那一丝昔日的繁华。高昌故城遗址的面积很不小，徒步一周费了不少时间和脚力。可惜我已经看不到明初陈诚所见的梵宫金像、神道石碑，所见只有大片大片废墟中的土坯和泥墙。



　　落日时分，我赶往高昌故城附属的阿斯塔那墓地。墓地已经用围墙圈起来售票收钱，但这个夕阳黯然的黄昏，空旷的墓地里阒无一人，我独自慢慢地走进深深斜入地下的阴暗墓道，最后来到最深处的墓室，惨淡的白炽灯下，两具古代干尸静静地平躺着。四周是无边的死寂，空气中弥漫着森森阴气。我努力不让自己有无绪的联想，我知道稍稍松懈精神就会不由自主地产生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惧感。我提醒自己要用佛门坦然面对生死的态度来整理眼前的情绪，无谓的恐惧感渐渐被控制住了。我花了大半个小时，看完了整个墓地对外开放的全部三个古墓，随后的两个墓室里没有尸体，只有唐代工匠留下的两幅立屏式壁画，一幅人物一幅花鸟，手法稚嫩，估计为当时的民间画匠所绘。



　　从墓室里穿过长长的墓道，返回地面的时候，可以看到墓道外面丝丝缕缕金黄璀璨的西域阳光，让我仿佛产生一种从另一个世界回到人间的亲切感觉。



　　据不久前在南疆喀什新华书店买来的《新疆历史文物》一书记载，阿斯塔那的一座唐墓，曾经出土了唐代“景龙四年三月一日”“西州高昌县宁昌乡厚风里义学生卜天寿年十二”抄写的《论语郑氏注》四篇，还有《千字文》和歌曲《十二月三台词》。这位十二岁的卜天寿在作业之余，还即兴写了六首五言绝句，抄录二首如下：



　　写书今日了，先生莫咸池（嫌迟）。明朝是贾（假）日，早放学生归。



　　日落西山夏（下），潢（黄）河东海流。人（生）不满百，恒作万年优（忧）。



　　第一首非常生动有趣，明白晓畅地表述了学生生活的特色。第二首似乎受到古乐府诗的影响，但是这位唐代边地少年的学养和旷达，让一千三百年后的一个行走者，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返回吐鲁番市区后，我搭乘汽车站的晚班车赶往大河沿小镇。令人奇怪的是，班车不走平阔的大道，总是坎坎坷坷地颠簸在荒凉的戈壁滩里。车窗外漆黑一片，没有丝毫灯火和人迹。车厢里不多的乘客却都安之若素，估计这里的班车就是如此的吧。



　　五十多公里荒漠夜路，走了很长很长时间。



　　二零零四年中秋季节那个凄清而带点诡异的西域夜晚，每当我合上日记本时，还会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之中。






　　

　　旅迹苔痕主人，乙酉七月半记于藤花新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