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难形容我见到西哈努克的海滩时的心情。

碧海蓝天，椰风轻送，细浪翻卷，涛声漫扬。美，当然很美。只是这美，和我去过的众多海滩比起来，也还算不上出类拔萃，无出其右。

但是心里马上生起了一种飞扬的愉悦，就像久别的恋人意外重逢。

那一刻仿佛知道了自己心之所属，原来，经过了长途跋涉的疲惫，最后想要的，不过是这样一个明媚安宁的角落。

西哈努克是柬埔寨西南部的港口城市，城市的一边面临泰国湾，有不少景色宜人的白沙海滩。从南向北，最大的四个依次是奥彻迭海滩、索卡海滩、独立海滩和胜利海滩。

奥彻迭海滩很大，看起来发展也最为成熟。沙滩边有很多躺椅、木桌和遮阳伞，游客惬意地在躺椅上进行日光浴，头顶托盘的当地人则忙碌地穿梭其间，招徕生意。那些托盘里面盛着鱿鱼、炸虾等，颜色鲜艳，个体硕大，味道其实一般，但是样子实在诱人。也有盛着贝壳项链的，五彩缤纷的也很养眼。最吸引人的还是珊瑚，想不到各地都要保护珊瑚的今天，在西哈努克可以看到公开出售的珊瑚。不仅在海滩上，在海滩附近一间前店后屋的住家里，我也看到了大量摆卖的珊瑚，那些珊瑚甚至还带着浓浓的海腥气。美丽的珊瑚让我爱不释手，看了又看，但最后还是要一步一回首地放弃。

奥彻迭海滩无疑是四个海滩中最热闹的一个，照同伴的说法，仿佛西哈努克的游客都奔这海滩来了。孩子们也爱凑热闹的吧，于是奥彻迭也成了孩子们的天堂。他们肤色黝黑，在海水里翻腾跳跃，姿态娴熟优美如同蛟龙戏水。我把镜头对准他们，原想偷偷拍几张，没想到孩子们发现了，更加花样百出地起劲表演，真是可爱。

索卡海滩是另一个极端，安静，安静得令人生疑。一样的蓝天绿树，碧海银沙，在四个海滩中，这里的沙滩是最宽广的。但沙滩上却游人寥寥，也不见商业化的休闲设施。沙滩周围没有林立的GH，只有一座大宾馆。宾馆的门面很气派，一长列的各国国旗在海滩边迎风招展，看起来就像政府要地。

走下沙滩，一位保安模样的人把我和同伴拦住了，问我们是不是酒店的住客。

我们不是。但是，Isn’t the beach a public place?

It’s public to the hotel. 保安回答得很妙。

原来，这所门面气派的Sokha Resort Hotel买下了整个索卡海滩，并把海滩最精华的部分划地为牢，规定只有宾馆的住客才能进入。

见识了这样的财大气粗，我和同伴摇摇头退出了。却看见一个年轻的西方游客，我行我素地在警戒线之外躺了下来。那沙滩也是很细腻的，只是没有了树阴的遮挡，太阳就显得非常毒辣。我不知道年轻人是不是赌气，索卡很美，但是没有人气，我情愿到别的海滩去。

独立海滩规模略小，游人也比奥彻迭要少。但感觉却更朴实，少了一些柔软的细沙，多了一些硌脚的残贝，少了一些舒适的躺椅，多了一些简单的草棚，少了一些优雅的椰子和棕榈，多了一些其貌不扬的木麻黄。阳光已经不那么猛烈了，海风带着几分清爽，稀稀落落的游人悠闲地在沙滩漫步，孩子们自顾自地玩泥沙。这样的随意和旷达，倒更让人觉得轻松自在。同伴很喜欢独立海滩，但我们还要继续往北走，为了追逐胜利海滩的落日。

胜利海滩人更少，更加原始、粗砺，看在我的眼里，却更有一种天地豁达的自由。我们的GH就在胜利海滩对面，隔着窄窄的一条街。坐在花木扶疏的庭院里，仿佛就能闻到咸腥的海风，听到浪涛的轻唱。早晨穿着拖鞋出门，不到一分钟就可以到海边。这个海滩游人稀少，不会有人来兜揽生意，也不会有人来自认是躺椅的主人。旁边有工人正在搭建木棚，也有孩子在玩沙滩排球，而我坐在躺椅上发呆。每个人都自得其乐，享受着热带的阳光。

早晨的阳光由温暖转成灼热，到了傍晚又由热烈转为温柔。我看过一些描写西哈落日的游记，但还是没想到会这么动人心魄。太阳尚未下山，船只陆续归航，它们出现在遥远的海平面上，先是卷起白浪，渐渐地沐浴在橙红色的光芒中。太阳正在西坠，朝着海中央的小岛一点点地沉落。四周婆娑的绿树，慢慢地成了一片黑色剪影。碧蓝的海水正在变色，渐渐地整个海域都染上一层绯红，和西天的晚霞交相辉映。所有的人都对那轮美丽的圆日行注目礼，他们的脸庞和发鬓也是红的。直到太阳彻底沉落，海与天依然弥漫着浓烈的红，红色的海水里有欢快畅游的人，他们或许也沉醉在这夕阳的温柔中了吧。

西哈努克不仅有海，还有山。我以为那不过是海边普通的小山丘罢了，想不到里头还有密密的树林，树林里更有调皮的猴子出没。那些有着长长尾巴的猴子并不怕人，当路边一户人家怂恿我和同伴买一梭香蕉去喂猴子时，我们意识到那可能是他们家养的猴子。但那有什么关系呢？就像明知道西哈的海韵不会超出我的想象，依然觉得恬静安然。

就像那些在我们身边呼啸而过的金发碧眼的摩托车手，不过是在圆一个风驰电掣的骑士梦罢了。

西哈没有Tuk Tuk，但有摩托，而且摩托可以出租，于是一路上我们一边为海滩的人迹稀少而奇怪，一边见到很多西方游客，在烈日的炙烤下骑着摩托车轧马路，一遍又一遍，乐此不疲。也许，在他们的家乡和他们经常去的地方，并不缺少漂亮的海滩、清亮的海水、温暖的太阳，缺少的，却是骑着铁马感受一种威风凛凛的机会吧。

夜已深，洗了头的我，在GH的庭院里吹风。夜色中传来隆隆的引擎声，然后见隔壁的住客推了摩托车进来，又是一个西方游客。

若干年后回忆起西哈的旅程，我会记得海滩落日的柔美，他会记得公路飙车的痛快吧。

忽然觉得很有意思。每一个人都是一个世界，每一个世界如此不同。




11月出发，12月回到广州，时令已经到了冬天。广州的冬天其实很温暖，可以让我被柬埔寨灼热的阳光涂成红黑色的皮肤休养生息。

人们问，柬埔寨怎么样。

很好，我说，就是太晒了。

现在是广州最冷的时候，我包裹在冬衣下的手臂，依然留着柬埔寨阳光的印记。

在寒冷的冬日里，我怀念起那里火热的阳光。

或许，从离开的那一刻起，就开始怀念了吧。



（2006.12-2007.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