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匈牙利寻根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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逗留布达佩斯的最后一天,我们跑了趟乡下。革勒饭店帮我们物色了一位三十多岁,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做导游,他是从布达佩斯乡下来的本土人,有个非常普遍的匈牙利名字雅奴士(JANOS)。雅奴士的长相很像民俗博物馆里画像上他们的祖先匈奴人,黑头发,细眼眉,却是碧蓝碧蓝的两只眼睛,让我暗自称奇。因为先生还抱着一线寻根的希望,我们需要导游的全力合作。于是我们付了一个团的导游费,所以他今天的团员只有我和先生两个人。雅奴士很兴奋,他说他是第一次带这么小的团,他恭维我们是有钱人。我和先生一笑而已。
汽车跑了一个多钟头,终于停下来,我们换上了马车。马车很简陋,和中国北方的大车一模一样,有点像美国的HAY RIDE。乡间的路也颠簸不平,车行处,尘土飞扬。不久,我们停在一个小村子边,匈牙利的农村住房与中国北方并无二致,我感觉在农民住房风格上,从匈奴时代到现在,历史并没有发展多少。一进村,脸膛红红的农民便敬上红葡萄酒,那酒甘冽爽口,让人精神一振。那些农民长得像极了公公的亲戚们,只是他们不会说一句英语,都靠雅奴士翻译。先生不失时机地打听海氏后裔的事,但得到的只是连续的摇头。我们失望已极。接下来的马术表演又把我们的精神撞到了高处。
在村外的一大片空地上,25个青壮年小伙子,25匹红白黑各色的壮硕马匹排成两行。哨声响处鞭声响,尘烟大作,人吼马嘶,就像身临古战场。真是熊罴如云,貔貅如雨,虽然只有25骑,却似千军万马杀作一团。乃祖雄风,可见一斑。我暗自扼腕,可惜“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那个曾叫整个欧伦闻风丧胆的阿提拉可汗如果知道他的后裔竟落到今天的地步,该作何想呢?而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推而广之,如果汉祖唐宗看到中国清末的微弱,又能作何想呢?
农民的午餐很简单,“土豆烧熟了,再加牛肉”,我无法下咽,对农民席间助兴的土式吹拉弹唱我倒听得津津有味。那表演和蒙古人的马头琴弹奏相似得惊人。村里有一两家小礼品店,都卖些马具,传统服饰,PAPARIKA和酒。先生看上一套马具,价格不菲。我算算所带现钱不多,农村不能收信用卡,也没处取钱,便坚决反对。雅奴士也许可以从中得回扣,极力撺掇。奈何我掌握财权,先生也只有作罢。雅奴士的情绪一落千丈,那一天剩下的时间他落寞消沉,也许意识到我们并非他原来想像的那么有钱吧。我心里暗暗冷笑。
回到革勒饭店,我给了雅奴士两千福闰特的钞票,我特意留下这笔钱作小费。雅奴士的眼里闪着不敢相信的惊喜,我知道这几乎是他两周的收入。他立刻殷勤百倍,一个劲儿地恭维,忙前忙后地拿帽子,拿外套。我皱了皱眉头,礼貌地对他微笑:“不用了,太晚了,你赶紧回家去吧!”心里偷偷叹口气:“人说良心丧于困地,贫困不能屈的古今中外能有几人?”
就要离开匈牙利了,先生有些惆怅,此行不果,出乎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毕竟从第一次世界大战到如今,近一个世纪的峰回路转,海氏就算有存人,天晓得是否还在布达佩斯呢。
火车轰轰隆隆地离开了布达佩斯,向维也纳方向开去。我们躺在软包厢里,似睡非睡。包厢很舒适,只有两个床铺,门可以上锁,拉上窗帘,就像一个温馨的小卧房。火车单调的行驶声很快把我们送入了南柯之乡。
一阵剧烈的敲门声,接着灯光大亮,我们被吓得从床上一跃而起。三个荷枪实弹的匈牙利士兵气势汹汹地站在面前:“证件检查。”为首的是个高个子非常英伟的小伙子,却是满脸的冰霜,死死地盯着我和先生,“例行公事。”他说。我们无可奈何,毕竟还是人家的一亩三分地,我们摸出了护照交给了他。他仔仔细细地对照护照上的照片,尤其看我的护照时,他的两只眼睛像两把钢钩,好像我是从匈牙利偷渡出来的,抑或从外国潜入的间谍。我心里有些紧张,先生紧搂着我的肩膀,他也似乎看出那大兵的不善,生怕他们会把我抓走。空气里好像有股火药味。半晌,那大兵终于把护照还给了我,道声“晚安”,他们退了出去。一场虚惊,我们准备在抵达维也纳之前,再睡个回笼觉。
又是在半睡半醒之间,又是噪音加灯光,又是那几个大兵,还是“证件检查,例行公事!”“什么?不是刚查过吗?”先生极为不满,但还是把护照递了过去。还是那冷冰冰,恶狠狠的眼睛,我有种藏在先生后面的欲望。这是一场恶梦。
他们终于走了,我们却再也睡不着了。和衣半卧在床上,难以想像如果我们真是匈牙利人想偷渡到欧共体去,会是个什么结果。这想法让我不寒而栗。
离边境线越来越近了,我的心里在祈祷:快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我已经受不起惊吓了。门“砰”地又被撞开了,还是那三个士兵,还是那一套说辞。先生已经出离愤怒了,他捏紧了双拳,我看到有个士兵也下意识地举了举枪,我急忙拉住先生的胳膊,冲动是要惹祸的。
那个领头的士兵脸上带着揶揄的微笑,得意地看着眼前的恶作剧。我真没想到,这就是我们从先生的第二祖国匈牙利得到的最后印象。先生说,他再也没兴趣回匈牙利了。火车进入奥地利边境,我们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离开匈牙利已三年有余了,匈牙利会是个什么样的情形呢?毕竟匈牙利是先生的第二祖国,也将是我的后代的第二祖国,也许与我的祖先还有一番瓜葛。子不嫌母丑,匈牙利和中国一样,也许因为贫穷,不能善待她的儿女,但儿女也是不该怨恨贫穷的母亲吧。去年,匈牙利终于加入了欧共体,我希望匈牙利和中国一样,从此走上康庄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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